編者按：美加談判破裂導致貿易戰升級后，加拿大總理卡尼宣布將對美國進行強硬反制。面對華盛頓的打壓甚至羞辱，為何加拿大不再忍受？加拿大對美國關稅的抵抗，是否會對卡尼口中的其他“中等強國”形成示范效應？本期“環球圓桌對話”就此展開討論。

周密：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研究員

李海東：外交學院國際關系研究所教授

宋微：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毒丸”擴大，加拿大不能忍了

周密

對于美加貿易談判破裂，加拿大總理卡尼解釋說，美國試圖限制加拿大與其他國家達成新貿易協議的能力，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也許有人會問，前些年《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經過華盛頓一番折騰變成《美墨加協定》（USMCA）時，加拿大不是同意了限制其與所謂“非市場經濟國家”簽署自貿協定的“毒丸條款”嗎？現在美國拋出擴大版的“毒丸條款”，為何加拿大決定不再忍受？

這是因為，兩者存在明顯不同。第一，USMCA簽署時，加拿大對美國有著強烈的信任和依賴，認為兩國擁有共同價值取向，能夠依照規則而非隨意行事。即便協定中納入“毒丸條款”，加拿大并不相信會真用到，不認為相關內容會對本國對外貿易造成阻礙。后續幾年，加拿大確實啟動或更新了與英國、烏克蘭、印尼、厄瓜多爾等國的自貿協定，并未受到USMCA限制。但現在不一樣了，加拿大切實感受到美方通過協定進行實質性約束的強烈意圖。近年來，美國的貿易保護主義和單邊主義變本加厲。一旦接受美方要求，加方后續恐怕難有騰挪空間，與其他國家正在推進的自貿談判或是未來可能開展的新談判，缺乏美方認可就可能會難以推進。何況，美方利益訴求與加方差異明顯，加方對外貿易協議很可能因觸動美方利益而被直接叫停。

第二，無法大幅拓展對外貿易，意味著加拿大政府的經濟發展目標難以實現。卡尼在競選中表達了帶領加拿大反抗外來壓力（主要來自美方）并因此獲得加拿大人支持。而要實現這一目標，加拿大需要加快推進貿易多元化，但幾十年來，北美地區高水平的經貿一體化使加拿大政府很難說服本國企業尋求建立更多新的貿易聯系。不過，現在情況有了很大不同。美國威脅或實際對加拿大商品加征高額關稅，已經造成加拿大供應鏈上相關主體利益受損。支持“去美國化”的聲音在加拿大國內不再微弱。有了足夠意愿，加拿大企業還需要更具優勢的成本和更有保障的貿易環境，這些都離不開加拿大與其他貿易伙伴深化經貿聯系。

第三，加拿大對美國經濟產業前景不無擔憂。美國經濟增長前景似乎越來越依賴于關稅高墻和對市場規則的強行干預。美國歷史上曾長期引領全球創新和產業發展，這些創新又對市場開放和規則升級起到直接促進作用。過去，與美國產業鏈深度對接，可以對加拿大自身市場活力形成有效激勵，符合加拿大的利益。但現在，加拿大創造就業的速度已明顯快于美國，何況還有其他更多國家和地區展現充沛發展活力和創新能力，加拿大有了更多對外合作選擇，何必接受美國強行捆綁而放棄面向未來的廣闊機遇呢？

當然，加拿大這次對美國“說不”還有其他更多因素，但即便在《美墨加協定》簽署后，在筆者問及這是否會阻止加拿大與其他國家簽署自貿協定時，加拿大官員也曾堅定表示“不會”。那個時候做出這樣的回答，一些加拿大人心中或許還會有些不安。但今天，面對美國一再施壓，越來越多加拿大人已經丟棄以讓步換取華盛頓“諒解”的幻想。這也是在當前持續波動、充滿不確定性的國際貿易環境中，一個擁有豐富資源、多元文化和多邊經貿規則信念的國家理應發出的聲音。

美國逼出“實測案例”

李海東

在美加貿易談判破裂之際，加拿大總理卡尼一邊強烈批評華盛頓缺乏信用，說美國“有時簽字像是用的鉛筆”，隨時可能涂改；一邊重拾今年1月在達沃斯論壇上的話語，敦促“中等強國”聯合起來抵制超級大國脅迫。一些西方媒體形容，美國新的關稅打壓已把卡尼之前的警告變為現實，加拿大則成為中等強國對抗脅迫的一個“實測案例”。

事實上，在卡尼將“中等強國”置于外交議程關鍵位置之前，這個概念就與加拿大有著深厚淵源。雖然這個概念早已有之，可以追溯至文藝復興時期的意大利，但現代國際政治意義上的“中等強國”概念及其普及，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加拿大人。二戰后期開始，加拿大外交官、后來的總理萊斯特·皮爾遜等人開始大量使用這一概念，借以定位冷戰兩極格局下加拿大的國際角色，并且提出以斡旋調停、多邊主義等為關鍵要素的“中等強國外交”范式。隨著當時澳大利亞等其他一些國家也越來越多使用這一詞匯，“中等強國”在國際場合被越來越多提及。

不過，在當時美蘇爭霸的時代背景下，“中等強國”作為一種國家身份或國際行為模式，并沒發揮太大作用。這一概念的支持者強調中等國家應該加強合作，探索美蘇陣營對抗之外的“第三條道路”，包括依托聯合國等國際多邊機制，在世界上發揮“功能性作用”。但事實是，即便自我定位為“中等強國”的一些國家，當時也未擺脫在美蘇兩大陣營間選邊站隊的局面。

如今，在美國貿易保護主義和經濟脅迫大棒橫掃幾乎所有貿易伙伴的情況下，作為傳統盟友和近鄰的加拿大不僅未能幸免，甚至首當其沖，卡尼就此提出一種更新版的“中等強國”理念，強調在既有國際秩序遭遇劇烈沖擊甚至已然破裂的背景下，中等強國需要認清“從屬風險”，不只停留在發揮斡旋調解等功能性角色，而是更加獨立自主和聯合自強，直面現實沖擊和抵御大國脅迫。這種更加貼近當下國際現實的敘事，對應了其他諸多“中等強國”的客觀處境，因此一提出來便在國際上引起熱烈討論和關注。

即便如此，這種抵抗版或更新版的“中等強國”概念何時、以何種方式切實落地，依然存在不確定性。不過，當前美國政府對加拿大的關稅施壓乃至主權“羞辱”，使卡尼政府和整個加拿大在“中等強國”定位下反制美國的意志更趨堅定。就此而言，當前這套“中等強國”敘事之所以會加速落地，很大程度上源自華盛頓的倒逼。

作為一個“實測案例”，加拿大抵抗美國脅迫會在其他中等強國中間引發多米諾骨牌效應嗎？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正如一些美國媒體所言，加拿大的抗爭已經引起歐洲注意。去年，被美國逼到墻角的歐盟本已準備對美國實施報復性關稅，但在與華盛頓的談判和拉扯中又多次按下暫停鍵。隨著加拿大被迫對美反擊，歐洲內部已有聲音呼吁在未來應對美國擠壓和脅迫中更加強硬。事實上，在美國試圖強索丹麥格陵蘭島引發歐洲憤懣的背景下，今年3月在挪威奧斯陸舉行的北歐五國與加拿大峰會，已經被認為是六國在北極安全議題下加強中等強國聯合、減少對美依賴的嘗試。除了加拿大和歐洲國家，中等強國中還包括諸多全球南方國家。它們本來就對美國的經貿霸凌和其他打壓保持警惕，拒絕華盛頓的予取予求。正因如此，加拿大抵抗美國脅迫的主張和行動，將會對其他中等強國產生重大示范效應。這個勢頭一旦形成，可能就難以阻擋了。

抵抗脅迫，能力更顯重要

宋微

加拿大總理卡尼宣布對美國關稅霸凌予以反制并再次呼吁中等強國開展合作，也讓如何應對經濟脅迫、維護產業鏈供應鏈安全和拓展自主發展空間等，成為需要中等強國共同思考的命題。

首先，降低單一依賴、保障供應鏈安全是內核。對于經濟規模遠低于美國的中等強國來說，與美國陷入關稅戰很難實現事實上的代價對等。因此，在日常經濟運行中留有替代性選項、降低單一依賴成為各國長期策略中的重中之重。不過，保護產供鏈安全的核心不是把所有產業都搬回國內，也不是與主要貿易伙伴徹底切割，而是提升關鍵節點的安全保障，避免風險過度集中。這就需要把產業鏈、創新鏈、物流鏈、金融鏈和數據鏈等加以綜合評估，推動供應來源和出口市場的多元化，這樣才能增加應對外部脅迫時的底氣。

其次，堅持多邊主義、打造多重伙伴網是關鍵。當霍爾木茲海峽等國際航運要道受阻導致能源和化肥供應中斷，中小國家往往首當其沖。而相較于脆弱國家，中等強國不僅擁有應對戰略沖擊的共同意愿，而且立場協調、搭建機制等方面的政策能力更強。一方面，與其他中等強國以及秉持公平正義的大國加強合作，可以增強集體談判能力、降低經濟壓力。中等強國可以選擇在能源安全、發展合作、數據保護等特定領域與自身利益相符的國家構建戰略伙伴關系。以議題為導向，不僅為在特定領域開展合作提供機會，也為未來達成全面貿易協定提供契機。

另外，還應在美國頻繁“毀約退群”的情況下為現有多邊機制注入更多資金和技術支持。通過有效的多邊規則，中等強國可以更加迅速便捷地進行協調，為自身長期穩定發展創造有利條件。就經濟規模、技術實力以及綜合國力而言，中等強國一般被認為介于美國和中國等主要大國與其他較小國家之間。它們可以在國際秩序和全球治理演進中發揮關鍵作用，成為穩定性力量以及橋梁搭建者。

再次，拓展發展韌性、提升戰略自主是根本。外交上的強硬姿態固然重要，但任何國家都不可能僅靠政治宣示抵御經濟脅迫。一個經濟增長乏力、產業競爭力下降、財政空間狹窄的國家，即使采取高調反制，也可能難以頂住外部壓力。換言之，抵御脅迫的態度重要，基于經濟韌性和綜合實力的能力更加重要。因此，中等強國要進一步拓展發展空間，最終還要回到自身能力建設。中等強國普遍注重支持半導體、關鍵礦產、能源基礎設施和電信等戰略性行業，通過合理的產業政策、投資篩選、基礎設施支持和戰略儲備等降低風險敞口。其目標并非絕對的自給自足甚至與外部隔絕，而是確保經濟關鍵部門在外部壓力或供應中斷時能夠繼續運轉。

同時，保持政策可信度也很重要。中等強國的寶貴資產之一，是穩定、透明、可預期的營商環境。當大國政策頻繁變化、經貿協議約束力下降時，能夠堅持契約精神、保護投資者合法權益、維持政策連續性的國家，往往能夠吸引更多長期資本。規則穩定本身，就是中等強國開拓發展空間的重要競爭力。

在大國競爭加劇和多邊主義遭受沖擊的當下，對中等強國而言，最大風險不是實力不如超級大國，而是在長期依賴中逐漸喪失選擇。多元化是降低脆弱性的有效路徑，多邊合作是放大自身力量的杠桿，產業能力是承受壓力的基礎，三者缺一不可。沒有任何國家愿意遭受霸權國家擺布，中等強國擁有的經濟實力和綜合影響力，將使它們成為推動國際秩序更加公正合理的一股關鍵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