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迅速普及,AI應用正成為大眾接入互聯網的常用入口。當越來越多的人直接向AI打聽一個國家、一段歷史、一場戰爭或一起國際爭端時,AI會如何描繪這個世界?它引用什么、忽略什么,又會如何將特定立場編織成看似完整、自然乃至權威的答案?圍繞這些問題,一場新型國際傳播競爭已然拉開帷幕。
今天,越來越多的國家不再聚焦媒體報道量和國際輿論關注度,而是高度關注“生成式引擎優化”(GEO),努力讓本國文化、政策、歷史敘事和社會形象能被大模型準確納入知識來源,使AI在回答相關問題時充分引用,并往有利本國的方向加以解釋。另一邊,一些國家建設政務大模型或政務AI平臺,用于處理政策文件、法律法規、統計數據。這類平臺背后,其實是一套龐大的國家知識系統。機器調用哪些材料、賦予哪些信源更高權重、傾向哪種標準答案,都會逐步成為制度設計的有機部分。
表面看,國家GEO與政務大模型,一個是對外傳播,一個是內部行政,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但二者共同指向一個本質變化:國家間在信息領域的競爭,已進入人工智能賴以運行的知識環境。爭奪的關鍵,是機器在生成答案之前能夠接觸什么、優先相信什么以及如何理解。
例如,日本高市早苗政府投入44億日元打造的、服務右翼政治立場的大模型“源內”,就是高市政府AI戰略的重要一環。基于包括涉臺錯誤言論、釣魚島非法主張、淡化甚至美化侵略戰爭的諸多“有毒”言論,該模型生成的、打著日本“官方”旗號的錯誤內容,未來很可能會成為全球AI的認知污染源。
要深入理解這種認知污染和“投毒”的戰略,可以將其拆分為三個層面。首先是內容生態。一個國家的信息生產,決定著公共討論的邊界,也塑造著社會對世界的基本認知。大模型的出現,讓不少臨時性、隨機性的傳播內容獲得了“第二次生命”,通過AI的回答持續影響后來的人。
其次是信息分發渠道。互聯網時代,信息權力體現為平臺排序權——排序中落于下風的內容,公眾是很難看見的。而由于AI不再依賴傳統排序,新的權力核心成了檢索權重和生成概率。哪些來源更易被調用,哪個結論更契合模型算法,決定了用戶最終看到什么。
最后,也是最關鍵的,是認知環境的塑造。內容生態決定“有什么信息”,分發渠道影響“什么更容易被看到”,而認知環境則決定了信息如何被解釋。大模型依賴訓練語料、知識庫、檢索規則等條件來組織答案——這些技術環節共同構成了機器認識世界的“前置環境”。因此,守住這一環境,是防止AI被外部錯誤信息“帶偏”的根本防線。
“保護認知環境”聽起來很復雜,其實并非全新事物——教育體系、知識分類、檔案制度等等,歷來是人們理解世界的基本框架。而現在,當AI在這個框架中占比越來越重,許多原本技術性的問題,也獲得越來越強的傳播政治意義。例如,訓練數據如何構成,權威來源如何界定,哪些數據庫能夠接入,爭議問題如何呈現,官方政策材料能否被直接轉化為事實判斷等,都變得更為重要。
一種“循環強化”的可能是,政府政策文件或官方立場,被AI調用學習,輔助生產新的政策文本、行政答復和公共解釋后再度被AI調用。經過多輪循環迭代,既有敘事的制度穩定性會越來越強、越來越權威,其AI調用的權重和優勢也就越來越大。
當然,這也是一把“雙刃劍”。正確的立場能夠得到強化,錯誤的聲音同樣也可能得到放大。關鍵在于政府網站和公共數據庫能否及時進行“適機器化”的調整,完善結構、梳理權威資料,以便于大模型抓取、理解和調用,從而利用好“循環強化”的正面效應,壓制AI傳播的負面影響。
因此,未來國際傳播競爭力的衡量標準必須更新。擁有更多渠道、生產優質內容依然重要,但更具決定性的能力,在于能否建立可信、開放、機器可讀的知識體系,讓本國的事實、經驗和敘事進入全球AI的知識結構,同時防止自身智能系統被單一政治立場和封閉信息源鎖定。
當越來越多人通過AI理解國際事件、歷史爭議和公共政策時,機器的知識環境便成為人類認知的有機組成部分。在這場博弈中,國家的傳播權力已下沉至更底層的基礎設施層面——誰能左右智能時代的認知環境,誰就握有影響信息如何被生成、解釋與理解的新型權力。這既是挑戰,也是重新定義國際話語權格局的戰略窗口。(作者是復旦大學新聞學院長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