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為何對美國說不?

近日,沙特、埃及、約旦、阿聯酋、卡塔爾、土耳其、巴基斯坦和印度尼西亞八國外長發表聯合聲明,譴責以色列拒絕了美國主導的和平委員會提出的加沙和平路線圖,并批評以色列反對巴勒斯坦建國。這份聯合聲明之所以引人關注,不僅因為其簽署國涵蓋了加沙停火的重要斡旋方和參與方,更因為它譴責的是以色列對美國倡議的拒絕。美國一直試圖推動加沙沖突轉向政治解決框架,但以色列卻公開拒絕執行。美以雙方圍繞加沙問題的政治摩擦日益顯著。
哈馬斯解除武裝換以色列撤軍
被以色列拒絕的這份和平計劃,是和平委員會在7月30日與哈馬斯達成的15點路線圖。此前,圍繞加沙局勢,特朗普政府曾提出20點和平路線圖;2025年10月,有關各方也曾就加沙停火作出安排。這次和平委員會的路線圖就是在上述協議的基礎上形成的——特朗普稱之為“歷史性的突破”。
從內容來看,這份和平計劃的核心是用哈馬斯的解除武裝來換取以色列的分階段撤軍。其主要內容包括三個方面:一是各方先停止在加沙地帶的一切軍事行動,確保人道主義物資暢通無阻進入加沙;二是要求哈馬斯與各個武裝派別的武器交給美國支持的加沙行政管理委員會封存,并將權力也移交給巴勒斯坦新成立的行政機構;三是以色列撤軍,以及未來由國際維穩部隊與新成立的巴勒斯坦警察力量負責加沙的安全事務。
對于這一計劃,哈馬斯的態度較為積極。哈馬斯表示,只要以色列履行了自身義務,它愿意分階段解除武裝,停止一切進攻。經過長時間的沖突,哈馬斯的回旋空間已經大幅減少。接受解除武裝與政治過渡的安排,既有助于緩解加沙的人道主義困境,也為未來哈馬斯換一種形式參政留下一線機會。哈馬斯同意將解除武裝正式納入談判,無疑是和平進程中難得的突破。
以色列安全焦慮壓縮妥協空間
在哈馬斯讓步后,以色列的斷然拒絕讓加沙的和平前景再次蒙塵。根據和平委員會的估算,哈馬斯移交重型武器、封存武器生產設施與地下隧道的過程大概需要200至300天。之后以色列就要撤軍,推動巴勒斯坦自決與建國,這恰恰是以色列不愿碰觸的議題。
一方面,以色列并不相信哈馬斯會真正解除武裝。在以色列看來,如果把武器留在加沙由巴勒斯坦機構封存管理,就意味著哈馬斯隨時可以重新取得這些武器進行武裝,并再次威脅以色列安全。因此,以色列堅持要讓哈馬斯先全面且徹底地解除武裝,然后以色列才考慮撤軍。這其實是將所有的風險轉移到哈馬斯一方。如果以色列到時依然拒絕撤軍,而哈馬斯已沒有了武裝,哈馬斯對以色列的違約將沒有任何反擊能力。
另一方面,以色列的國內政治壓力限制了總理內塔尼亞胡的妥協空間。以色列國內的反對派組建了“團結黨”,主打要追究現政府的安全失誤、追求政府改革和社會公正,放大民眾對于內塔尼亞胡政府的質疑。安全問題一直是以色列內部政治競爭的核心議題。如果內塔尼亞胡接受了這種通向巴勒斯坦建國前景的路線圖,就會被國內的對手指責他未能維護以色列的安全利益。在以色列即將舉行下一輪議會選舉的敏感時刻,內塔尼亞胡的任何讓步都會成為他后續選舉中的政治負擔。
在上述壓力下,以色列拒絕接受美國提出的和平路線圖。以色列既不同意巴勒斯坦建國,也不愿意留給哈馬斯任何重新崛起的機會,更接受不了讓步可能會帶來的政治代價。因此,以色列的拒絕并非對計劃細節的反對,而是對整個和平進程的方向性否定。
美以分歧加深難撼同盟根基
特朗普推進的加沙和平計劃被盟友公開反對,反映出美以同盟之間的政治協調問題。美國更關注維持中東局勢的相對可控,恢復地區秩序,并鞏固美國在地區的主導地位。而以色列追求的是盡可能消除一切潛在威脅,不愿意接受任何可能限制其軍事行動空間的安排。
雙方目標的不同決定了路徑選擇的差異。美國希望在政治框架下解決安全問題,而以色列更傾向于用軍事手段來消除威脅。美國可以從地區格局和戰略影響力的角度評估風險,以色列卻必須直面來自周邊的現實安全壓力。對美國而言,停火和政治過渡意味著降低風險;對以色列而言,撤軍和讓步卻可能帶來新的安全隱患。
美以之間的另一重分歧來自兩國不同的國內政治壓力。美國民眾并不希望國家直接卷入中東的軍事沖突,因為戰火可能會讓美國承擔更高的軍事與戰略成本。但以色列民眾對安全問題高度關注,不愿讓政府在安全方面作出任何妥協。不同的國內壓力將美以兩國政府在加沙問題上的決策推向不同方向。在當前的政治條件下,這種分歧很難通過一般性的政策協調加以消除。
然而,美以分歧的擴大,并不意味著聯盟失去了穩定性。對美國而言,以色列仍是其影響中東局勢的重要抓手,在地區安全和戰略布局中扮演著其他國家難以完全替代的角色。對以色列而言,美國的支持同樣不可或缺。雙方即使在加沙問題上發生爭執,也不會輕易放棄同盟關系本身。只要不直接觸及以色列所謂的“絕對安全”,也不進一步沖擊兩國政府各自的國內政治基礎,雙方仍能在地區格局和戰略合作等問題上保持相對穩固的關系。但加沙和平進程恰恰同時觸及了這兩條紅線,因此成為美以矛盾最集中的爆發點。
在雙方都面臨國內政治約束的情況下,加沙和平在短期內更難實現。雖然八國外長的聯合聲明表達了地區國家對戰爭延續和政治進程受阻的擔憂,但譴責本身不會帶來和平。只有摒棄對“絕對安全”的追求,重新回到對話協商的軌道,中東才有可能走出沖突與仇恨的循環。(作者系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智庫研究員舒夢)
編審:高霈寧 蔣新宇 張艷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