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期間,中國煤炭工業往哪走?

8月10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能源局聯合印發《煤炭工業發展“十五五”規劃》(以下簡稱《規劃》),回答了一個現實問題:到2030年煤炭消費將實現達峰,煤炭工業應當如何調整?規劃給出的路徑,是建設現代煤炭產業體系,在穩定供應的同時,將發展重點由規模擴張轉向供應保障、系統調節和原料利用。
《規劃》提出的安全、低碳、升級、市場、民生五項原則,構成理解這一變化的基本坐標。
安全為基,是為兜底而非增產
煤炭首先承擔兜底責任。中國油氣供應較易受國際市場價格與地緣沖突影響,煤炭則主要依靠國內生產,因而是應對極端情景的重要緩沖。《規劃》提出完善產運儲銷體系、建設儲備產能,目的在于提高系統韌性,不應理解為鼓勵日常增產。需要明確的是,保障能力不等于實際消費。儲備產能的設置初衷是應急而非常態增產,一旦長期高負荷運行,安全政策就會轉化為新的煤炭依賴。
對煤電而言,也要把裝機保障能力與實際發電量區分開來,重點考察其頂峰、調節和備用作用。評價保供成效,不能只看核準產能,還要同時考察產量、利用率和消費量。
綠色低碳,最終要看總量減排
《規劃》把綠色治理延伸到開采、洗選、運輸和利用環節,包括綠色礦山、商品煤提質、煤電改造、煤層氣開發、瓦斯利用等。這些措施有助于降低單位能耗和排放,卻不能代替總量控制。單位指標可以判斷一座礦、一臺機組是否更高效,但只有總量指標才能回答整個行業是否轉型。政策效果要看煤炭消費能否如期達峰、峰后能否下降,也要看甲烷排放能否準確監測和核算。“清潔高效”意味著污染和浪費有所減少,但并不改變煤炭的化石能源屬性。
若以效率改善替代絕對減排,新增投資可能反而形成碳鎖定,進而影響中國氣候承諾的可信度。
創新升級,要警惕技術進步延長煤炭依賴
《規劃》提出,到2030年,智能化煤礦產能占比將提高到75%。人工智能和先進裝備進入勘探、生產、運維與安全管理等環節,有助于減少事故、提高效率,也能增強關鍵裝備和產業鏈的自主能力。技術標準和工程能力還可轉化為國際競爭優勢,但不能被當作化解氣候約束的替代方案。
技術升級也有雙重效應:成本下降可能延長煤炭資產的使用年限,自動化也會減少部分傳統崗位。衡量產業升級,不能只看智能化率,還要看技術是否服務于安全、減排以及煤炭與新能源協同。資源型地區能否承接新的產業、創造新的就業,同樣應當納入考核。
市場導向,但國家調節仍不可缺位
價格區間調控、電煤中長期合同、產能“一本賬”和礦區規劃同時出現在《規劃》中,說明煤炭治理不會完全交給市場。日常供需主要由價格和交易調節,但政府保留產能、價格和應急調度工具,國有企業承擔保供責任。這是一種國家調節下的混合治理。
中央重視全國安全和減排,資源型地方看重投資、稅收和就業,企業則要考慮收益與資產回收。問題在于,儲備產能由誰付費、保供損失如何補償、退出成本怎樣分擔,需要透明而穩定的規則。否則,一些地方可能將保供要求泛化為延續高碳項目的依據,資源地也可能繼續承擔過多環境成本。
民生優先,把公正轉型落到資源型地區
民生首先體現為能源價格可負擔、生產安全和礦工健康,但不能止步于此。小煤礦退出、智能化推進和煤炭消費達峰,將改變煤炭富集地區的就業、財政和公共服務基礎。
產業轉型的成本由誰承擔,是轉型政策不能回避的問題。礦工培訓和社會保障、礦區生態修復、資源型城市產業多元化,都需要穩定的資金和制度安排。這一轉型既要讓礦工和社區了解退出安排、參與地方轉型決策,也要解決成本補償問題。煤炭生產地長期承擔保供任務和環境壓力,消費地和中央財政應通過生態補償、轉型投資與公共服務支持分擔相應成本。
現代煤炭產業體系要經得起實踐檢驗
五項原則之間并非沒有沖突。安全需要保留冗余產能,市場強調成本和效率,減排要求降低煤炭使用,智能化又會調整就業結構。《規劃》的作用,是把這些錯綜復雜的目標納入統一政策框架,并明確安全、減排和發展的邊界。
今后判斷實施效果,應少看產能和項目數量,多看利用方式、排放變化和地區轉型結果。首先要看保障能力能否與消費增長“脫鉤”,產業升級能否與高碳資產鎖定“脫鉤”。還要看資源型地區發展能否逐步擺脫單一煤炭依賴。實現這三項“脫鉤”,煤炭才能在不延長高碳依賴的前提下,發揮能源轉型的安全墊作用。(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能源戰略研究中心主任教授許勤華)
編審:邢硯薷 蔣新宇 張艷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