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8日,土耳其外長費丹表示,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日前簽署的《麥加共同防務協議》旨在增強區域自主權,是為該地區帶來持久穩定的重要一步。該協議不應局限于現有三個國家,而應繼續發展壯大,埃及可能在下一階段加入。目前該協議的核心條款規定,對三國中任何一國發動的武裝攻擊,將被視為對所有三國的攻擊。這標志著中東國家正重構自身安全邏輯,進而推動中東安全格局發生巨變。
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能夠率先走向“集體自衛”,背后有三重因素。第一,三國合作基礎較穩固。三國同為遜尼派國家,在諸多地區及國際問題上立場相近。沙特與巴基斯坦是傳統伙伴,沙方向巴方提供經濟援助,巴方為沙方提供軍事與安全支持,《麥加共同防務協議》實際上正是去年9月沙巴雙邊《戰略共同防御協議》的擴容升級版。沙特與土耳其雖曾因爭奪伊斯蘭世界領導地位存在競爭關系,但自2022年以來關系緩和,務實合作成主基調。土耳其與巴基斯坦軍工合作密切,長期開展聯合軍演。
第二,集體協防契合三國利益與安全訴求。沙特對該協議需求最為迫切。在美以伊沖突中,沙特因境內設有美軍基地而成為伊朗重點打擊的目標,多處能源設施受損。隨著美國安全保護傘可信度下降,沙特急需多元化替代方案。從土耳其的角度看,該國是北約成員國,卻長期與美歐有矛盾,其加入歐盟的進程長期停滯,于是土耳其轉而尋求在伊斯蘭世界擴大影響力。此外,土耳其周邊安全挑戰日益增多,尤其與以色列爆發沖突的風險上升,協議可幫助土耳其震懾潛在對手、維護自身安全。對巴基斯坦來說,該協議可使其跳出主要面向南亞方向的傳統安全框架,為其在伊斯蘭世界提供新的安全支點與合作平臺。此外,巴基斯坦同時與伊朗和美國溝通良好,通過簽署協議,巴基斯坦能夠在當前地區局勢中更好發揮外交橋梁和斡旋作用,提升國際影響力。
第三,三國能力優勢互補。沙特財力雄厚,是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的影響力核心,因此沙特可以為三國聯盟提供資金支持、外交空間與道義支撐。土耳其擁有北約第二大常規軍力,軍工體系完整,具備主戰裝備研發制造能力,跨境實戰經驗豐富,具備較強區域兵力投送能力,可重點提供防務技術與作戰經驗。巴基斯坦是伊斯蘭世界唯一有核國家,軍隊實戰經驗豐富,還能提供核威懾。三方聯手,恰好形成“資金+軍工技術+核威懾”的能力互補結構。
這份協議的簽署具有重大意義,展現出中東國家安全戰略正從安全依附轉向安全自主。過去數十年間,以沙特為代表的海灣國家長期將安全防務“外包”給美國這一域外大國,以簽署雙邊防務協定、允許駐軍等方式換取外部保護。然而,美國在中東推行霸權主義和親以政策,與阿拉伯世界根本利益存在沖突。美國構建的“美國—以色列—海灣國家”安全架構本質上是“等級性聯盟”,海灣國家在該架構中處于低位。美以伊沖突表明,在攔截彈藥不足的情況下,美國會優先保護自身和以色列的安全和利益,沙特等海灣國家的安全關切被嚴重忽視。這些國家逐漸意識到,域外大國的安全承諾并不可靠,因此不能“把雞蛋放到同一個籃子里”,必須搭建多重安全機制,尤其是通過地區內部互助,對沖外部承諾的不確定性。《麥加共同防務協議》是由伊斯蘭世界主要大國自主發起、自主談判、自主簽署的多邊安全協議,標志著中東國家開始主動參與地區安全環境塑造,安全戰略加速從依附走向自主。
此外,這份協議的簽署也體現出中東國家的安全理念正經歷從零和博弈走向共同安全的深層次變革。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美國扮演著中東安全秩序主要塑造者的角色,其主導的地區聯盟體系以全面遏制伊朗為核心目標,帶有極強的排他性和陣營對抗色彩。海灣國家參與其中,客觀上也淪為美國遏制伊朗的工具。然而,這類對抗性聯盟體系只會加重伊朗的不安全感,刺激其強化自身軍力、壯大“抵抗陣線”,最終導致地區安全困境螺旋式升級,直至戰火被點燃。沙特等海灣國家作為美國主導的軍事聯盟體系中的重要一環,自然成為受伊朗打擊的目標。痛定思痛,中東國家的安全觀開始轉變。《麥加共同防務協議》雖然也是集體防務協議,但其定位是防御性機制,不針對特定國家,這既有助于遏制針對上述三國的軍事冒險,也為探索中東集體安全機制開辟了新思路。中東國家開始擺脫外部霸權設定的敵友框架,嘗試掌握自身安全命運的主動權。
當然,也要看到,《麥加共同防務協議》目前只是中東地區構建自主安全機制的開端,其后續執行仍面臨一些挑戰。其一,協議目前更多體現為政治和防務原則共識,缺少可落地的硬性軍事義務和統一指揮體系。其二,這一協議在地區內部及周邊可能激發反彈,伊朗、以色列、印度等國目前均對該協議高度警惕。其三,地區內包括胡塞武裝在內的諸多非國家行為體軍事行動隨機性較強,三國如何應對此類襲擊尚無明確方案。最后,沙、土、巴三國均同時與美國保持著密切安全合作,三國簽署防務協議并非要徹底“脫美”,而美國仍在中東維持等級性、對抗性聯盟體系,這可能打亂或干擾三國集體防務協議的推進,使中東出現多種安全機制并行的競爭局面。(作者是中國人民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中東研究所所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