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烏克蘭駐英大使、烏軍前總司令扎盧日內的一番言論,給基輔乃至整個歐洲對“北約東擴”的熾熱想象潑了一盆冷水。他稱,北約“尚未準備好接納烏克蘭”,斷言“我們永遠不會加入北約”,甚至批評北約部分軍事理論屬于“二戰時期遺留教條”。因此,他期待新的歐洲防務聯盟或安全集團的出現。自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以來,烏克蘭一直高呼“入約”,烏克蘭政府迄今未真正放棄這一立場,北約也沒有放棄吸納烏克蘭的努力。那么,為何烏克蘭高官公開表達失望情緒?背后折射出烏克蘭與北約關系中怎樣的深層困境?
事實上,烏克蘭“入約”進程遭遇的阻力正日益凸顯,原因涉及三個方面。一是機制性壁壘難逾越。長期以來,北約在歷次擴員進程中逐步形成了一套政治和軍事層面的“準入標準”,包括實行“民主政體”、與鄰國和平解決領土爭端、實現軍隊與北約的“互操作性”等。僅就軍事標準而言,烏克蘭短期內就難以達標。北約“成員國行動計劃”(MAP)要求候選國開展系統性軍事改革,通常耗時數年乃至數十年。烏軍雖自2014年起持續推進改革,但其裝備體系、后勤保障和防空體系仍保留較多蘇式架構。更為關鍵的是,《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所確立的集體防御條款,構成烏克蘭“入約”面臨的重要障礙。在俄烏沖突持續的背景下,接納烏克蘭意味著北約整體面臨與俄直接交戰的風險。因此,北約的對烏承諾長期停留于政治表態,至今未發出正式邀請或設定明確時間表。
二是歐洲內部立場分化。根據《北大西洋公約》第十條,北約接納新成員須經全體成員一致同意。俄烏沖突爆發初期,歐洲曾展現出罕見團結,視烏克蘭為“捍衛歐洲價值觀的盾牌”。如今,隨著戰事進入長期僵化階段,歐洲內部認知產生明顯分歧:東歐多國視烏克蘭為“緩沖帶”,主張其快速“入約”;法、德等西歐國家則擔憂其加入會將歐洲拖入與俄羅斯的長期對峙。
三是美國對外政策轉向。作為北約的主導力量,美國對烏“入約”進程和結果具有決定性影響。2024年北約《華盛頓峰會宣言》曾將烏克蘭加入北約的進程稱為“不可逆轉”。但如今,美國政府的戰略重心加速轉移,對歐洲安全事務的耐心和資源投入明顯縮減,推動烏克蘭“入約”的積極性下降。在歐洲內部意見尚未統一的背景下,烏克蘭“入約”面臨的阻力進一步加大。同時,美國政府也正尋求恢復與俄羅斯的接觸,為推動俄烏停火保留外交空間,不愿因推動烏克蘭加入北約而破壞這一進程。
可以預見,烏克蘭與北約未來不會輕易放棄加強合作,但烏“入約”之路確實愈發艱難。在此處境下,扎盧日內所設想的“新的歐洲安全集團”能滿足烏克蘭的安全需求嗎?當前,歐洲在戰略自主意識的驅動下,正推動本土防務集團成形,雛形包括英法主導的“志愿聯盟”、法國主導的“歐洲干預倡議”、英國主導的“聯合遠征軍”等。其中部分機制已吸納烏克蘭參與——上個月“志愿聯盟”峰會期間,烏克蘭、法國、德國、英國等10國宣布建立反導聯盟,“志愿聯盟”部隊部署計劃也已準備就緒,將在與烏接壤的歐洲國家進行演習。然而,上述機制仍局限于快速反應和后勤互助,遠未達到所謂“集體安全防御”的程度。
無論烏克蘭想加入北約還是寄希望于新的歐洲安全集團,其目的始終是消除或阻斷外部威脅、實現持久安全。但烏克蘭想要獲得根本安全保障,終須回歸與鄰居俄羅斯的和解與共存。歷史已經并將繼續證明,烏克蘭和歐洲的安全無法通過無限擴張軍事集團來實現。芬蘭和瑞典加入北約雖短期內增強了北約北翼力量,卻加劇了波羅的海地區的安全困境。因此,歐洲應當回歸“赫爾辛基進程”精神,將烏克蘭定位為“連接東西方的橋梁”而非“相互對抗的前哨”。從長遠看,建立一個包容各方在內的歐亞安全對話與協調機制,以法律條約形式明確各方領土與安全邊界,比打造任何一個排他性軍事集團都能走得更長遠,后者不僅很難做到,還將引發更大的危險。(作者是復旦大學中歐關系研究中心主任、教授,上海歐洲學會副秘書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