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數萬非法移民經摩洛哥進入西班牙在北非的飛地休達,引爆新一輪“移民危機”,事件已造成至少67人死亡。目前,西班牙政府通過推進多項危機管控舉措,并遣返了抵達休達的絕大多數移民,本輪“偷渡潮”趨緩。然而,此次危機卻引發了歐盟多國“嚴重關切”,意大利宣布暫停與西班牙的申根自由通行機制、恢復邊境檢查,法國領導人稱休達不享有前往“申根區其他區域”的自由流動權。對此,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致信歐委會主席馮德萊恩,批評一些歐盟成員國在休達移民危機中的反應“自私”“制造對立”。
從歐盟到成員國,對移民問題進行強力干涉已成風潮,并且構成了愈發強硬的政治論調和政策實踐。難民和移民問題自20世紀80年代就已出現,而隨著歐洲周邊地緣政治動蕩加劇等因素驅動,偷渡至歐洲的難民和移民數量及公共資源負擔均急劇上升,并不斷加劇歐洲民眾的不安全感和對體制的焦慮。在此背景下,“反移民”成為各國極右和民粹政黨獲取支持率的抓手,甚至是穩定基本盤、做大做強的根本議題之一。這給歐洲建制派特別是中右翼政黨帶來輿論和治理壓力,各方對歐盟乃至各成員國采取強力措施的訴求也與日俱增。于是,移民問題在歐洲已非單純的經濟和社會議題,更是事關各方政治力量選票和權力交替的尖銳問題。在此基礎上,歐洲普遍對這一問題帶有國家間、黨派間的強烈競爭性,也使相關立場表態、政策舉措更多出于政治需要而非治理現實。
歐洲移民治理問題暴露出多方面的結構性難題。首先,管控移民相關政策多出于政治考量而非治理效能,與其說是解決問題倒不如說更像作秀。比如意大利曾投入大量財政和外交力量,推動將難民和移民識別、暫留和遣返工作轉移到阿爾巴尼亞,甚至不惜背上“踐踏人權”的罵名,但實際上應對移民數量寥寥無幾;英國保守黨政府力推的“盧旺達計劃”亦是如此。
其次,歐洲面臨開放內部邊界與失控外部邊界的失衡。申根體系是歐洲一體化的重要成果,不僅帶來巨大勞動力和人文交流紅利,也是歐洲民眾感受歐盟經濟和社會融合、歐盟認同的重要標桿。然而,隨著歐盟部分外圍國家涌入大量難民和移民,申根區從一體化成果迅速轉化為潛在的社會安全漏洞,也成為部分經濟基礎較好和福利相對優厚國家擔憂的重要原因。
再次,歐洲面臨人權價值與政治現實之間的沖突。二戰以來,歐洲將保護包括難民在內的人權和尊嚴作為其人道主義責任,不僅構成了歐盟身份定位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成為部分國家的政治基石。比如德國前總理默克爾承認,2015年推動的“歡迎政策”主要將德國憲法“人的尊嚴不可侵犯”作為法理依據。然而,隨著歐洲不斷付出安全、社會秩序和公共資源承載代價,現實壓力與道義壓力之間就產生日趨增大的張力。
“休達危機”撕開歐盟團結和政策共識的一道裂痕。西班牙左翼政府肯定合法移民給本國經濟和勞動力市場帶來的種種好處,在歐洲移民政策整體右轉下成為“逆風者”。近幾年,地中海西線難民潮規模激增,多個歐盟國家為轉移國內矛盾、彰顯“保護本國”形象,不惜忽視歐盟團結價值觀和移民政策協調立場,借機批評西班牙。事實上,同難民和移民主流選擇的地中海中線、東線相比,直布羅陀海峽所處西線情況尚好,且經飛地進入歐洲大陸仍有特殊管理規定,其他歐盟國家基于申根流動而衍生的安全關切缺乏現實依據。
因此,各國圍繞“休達危機”的爭吵更多映射的是,歐盟受政治風潮而持續壓縮難民和移民政策相互妥協、協調、支持的空間,而這一治理難題和社會焦慮則很可能進一步給政治右傾化拱火澆油。(作者是北京語言大學國別和區域研究院副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