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兩封公開信徹底攪動起了華盛頓的人工智能(AI)政策大辯論。先是由近200家硅谷初創企業組成的“小型科技協會”聯名致信白宮,敦促不要切斷美國開發者獲取中國開放權重AI模型的渠道;兩天后,英偉達、微軟、Meta等25家科技巨頭與機構,以聯署發布《開放權重與美國AI領導力》公開信的方式明確喊話,反對“過早限制”開放模型。從“小初創”到AI巨頭,這場席卷硅谷的“反水”絕非偶然,它傳遞出一個清晰信號:無論打著什么旗號,封閉都在失去人心,只有開放才能代表產業界的共同利益。
在聯名信中,AI巨頭們呼吁:美國AI的領導力,不取決于某一個最先進的模型,而在于能否建立一個讓各行各業都能參與的開放生態系統。這話點破了開放權重模型的價值所在。過去幾年,大型AI模型的研發高度集中,創新路線由資本巨頭主導,中小團隊和學術機構只能旁觀,難以開展深度二次開發。開放權重模式則成了罕見的“破局者”——通過把預訓練模型的權重等基礎參數公之于眾,允許全球研究者、企業根據自身需求進行二次開發、定制化部署,把創新的“入場券”發給了更多人。基于開放生態誕生的一系列成果,都證明了這條路走得通、走得穩,并且讓創新機遇變成了一種“公共資源”。
正因為如此,硅谷的多數企業對白宮打算“一刀切”地限制開放才如此警惕。在它們的視角來看,片面收緊開放渠道表面上是防隱患,實際上卻是在加固頭部企業的護城河,進而在美國產業內部形成技術資源分配失衡的分層格局。中小企業很難接觸到前沿模型,將長期處于劣勢,最終削弱整個生態的活力。
當然,對開放模型而言,模型參數一旦公開,確實存在惡意使用者繞過安全防護,制造虛假信息或網絡攻擊的可能性。但問題的關鍵在于,“有風險”不等于“必須禁”。閉源模型同樣有被攻破或濫用的可能性。就在幾天前,OpenAI的幾款模型就在內部測試中失控,不僅突破了高度隔離的“沙箱”測試環境,還自主入侵了其他平臺的系統。更令人后怕的是,事后其他平臺在取證分析時,卻被模型自身的安全防護機制誤判攔截,最終不得不將中國的開放權重模型本地部署,問題才得以解決。這種把先進能力鎖進幾個“黑箱”,就以為高枕無憂的做法,反而可能制造出“單點崩潰”的更大隱患。而開放模型因為代碼和參數透明,全球安全社區都能參與檢測漏洞、共同加固,這種“眾包式”的安全防御,恰恰是封閉體系做不到的。
關于AI開放權重模型的討論,要避免陷入的一個認知誤區,就是將開放權重與閉源模式視作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這兩種范式并非彼此替代的關系,而將會是長期共生、各司其職的互補。
圍繞開放權重模型的爭論,不應止步于“限制”還是“放行”的選擇題。“To be or Not to be”的二元框架,遮蔽了更深層的命題:人類應當如何治理分布式擴散的通用人工智能技術。
面向未來,可行的路徑是建立風險導向、分層分類的共治體系。具體而言,對能力較弱、風險較低的模型,可以保持開放;對前沿強大模型,在發布前進行第三方安全評估,并附帶使用協議約束;對極少數極端風險模型,則要設置更嚴格的準入條件。
同時,要區分模型發布者的源頭責任和下游使用者的部署責任,避免讓前者承擔無限連帶的枷鎖。閉源和開源兩種范式也適用不同的監管工具——閉源重在平臺運營過程的監控,開放模型則重在發布審查和社區監督,而不是把同一套規則生搬硬套。
更重要的,是推動建立跨境協同治理標準。開放權重模型的全球流動屬性決定了,任何單一國家的單邊限制都無法獨善其身。各國監管機構、科研社區和企業需要一起坐下來,共同商定跨境流通的最低安全標準,建立互認的評估框架。中國作為開放模型的重要貢獻者,在全球治理規則制定中可以為世界提供更多中國智慧。
說到底,硅谷巨頭此次“反水”,反對的不是監管,而是反對用舊時代的鎖鏈去鎖住一個分布式、透明、協作的新世界。讓治理范式跟上科技創新范式變遷的節奏,建立有規則、有邊界、負責任開放的新秩序——這才是全球AI治理合作的大勢所趨,也是封閉越來越不得人心的根本原因。(作者是中國發展戰略學研究會副理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