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美國未償還公共債務總額已突破39萬億美元，距離35萬億美元關口僅間隔一年，其債務擴張速度令人瞠目。

當前，財政付息壓力、兩黨政策撕裂、世界各國外匯儲備多元化持續侵蝕美債體系根基。美國這套依靠全球資本供養的借債模式，還能撐多久？

250年來，美國國債五次關鍵性大幅擴張

建國250年來，美國國債并非勻速增長，而是歷經多輪階段性爆發式增長。每一輪債務跳升均由戰爭、經濟危機、制度性財政失衡驅動，共形成五次標志性債務擴張周期。

第一階段，南北戰爭債務拐點（1861至1865年）。戰前美國國債僅6500萬美元，戰爭結束時已飆升至27億美元，翻了40多倍。這是美國近代首次依靠大規模發行債券籌措軍費、進行戰爭，打破建國初期低債務財政格局，國債從此成為美國政府的常備工具。

第二階段，大蕭條與新政長期擴張（1929至1940年）。1929年，股市崩盤，美國財政稅收大幅萎縮。這一背景下，羅斯福推行新政，依靠財政赤字投放公共工程、農業補貼和社會保障，國債從1929年不足100億美元增至1940年超500億美元。本次擴張不再是為了戰爭，而是美國政府學會了“用借來的錢刺激經濟”這個辦法，奠定了美國財政刺激的政策范式。

第三階段，二戰債務爆炸式增長（1941至1945年）。美國債務由500億美元暴漲至2500億美元，翻了五倍。巨額軍工、海外駐軍開支倒逼大規模戰爭國債發行，債務總量首次超過國內生產總值。同一時期，布雷頓森林體系搭建，美債正式成為全世界都在買的重要外匯資產，為美元綁定美債體系埋下制度基礎。

第四階段，2008年金融危機后持續上行（2008年至2019年）。次貸危機爆發，美國推出數千億救市計劃，疊加小布什時期減稅、阿富汗與伊拉克戰爭軍費、老齡化加劇導致社保醫保開支增大，債務由短期應急轉為長期結構性膨脹。兩黨各自為政，共和黨要減稅、民主黨擴福利，結果就是政府收得少、花得多，財政透支加劇，赤字越來越高。

第五階段，后疫情時代債務增長（2020年至今）。兩年內新增7萬億美元債務。疫情大規模居民補貼、企業救助是直接誘因，而通脹推升社保、醫保支出，后續美聯儲加息抬升付息成本。最終，錢越借越多，利息越滾越大，形成自我強化的死循環。

綜合來看，前三次債務擴張屬于外部沖擊驅動的階段性增長，可依靠經濟復蘇、財政收縮適度壓降債務率；2008年后尤其是疫情以來的擴張，疊加減稅、老齡化、高利率等結構性因素，債務增長已難以逆轉。

39萬億債務的財政模式能否持續？

39萬億美元債務給美國國內財政帶來多重剛性壓力，這一模式的可持續性存疑。

其一，利息支出擠占核心財政預算。2026財年前9個月（2025年10月至2026年6月），凈利息支出已高達8670億美元。當前年度國債凈利息支出超9700億美元，這一數字已超過國防預算，成為美國財政預算中僅次于社保、收入保障和醫保的第四大支出項目。美國每年新增稅收大量用于還債，可投入基建、產業扶持、民生改善的財政空間持續收縮。

其二，兩黨財政方案均存在結構性缺陷，無長效化解路徑。民主黨主張對高收入群體與企業增稅，但高稅率會抑制企業投資、拖慢經濟增速，稅收增量會被經濟下滑抵消；共和黨提議延遲退休、削減醫保社保福利，但這會直接壓制居民消費，加劇中低收入群體負擔，削弱內需根基。兩黨博弈，最終也只能臨時增加債務上限，無法從根源縮小赤字，債務螺旋持續強化。

其三，債務增速長期超越經濟增速，財政償付能力持續弱化。據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預測，30年內債務占GDP的比重將升至120%，而美國中長期潛在增速為2%，無法覆蓋債務利息帶來的負債擴張。政府只能持續“借新債還舊債”，像一個人靠刷信用卡還另一張信用卡的賬單，陷入以債養息的惡性循環。同時，美聯儲漸漸退出美債持有，海外需求若同步走弱，財政部只能提高新發債券利率，進一步抬升付息負擔。

其四，美國當前已無法依托全球資本無限承接美債。一方面，債務失控持續削弱美元全球公信力，更多海外國家傾向于主動減持美債；另一方面，債務利息持續擠占財政資源，長期拖累美國創新、基建與人力資本投入，壓低潛在經濟增速，反過來削弱美債償付能力的底層支撐。短期依靠美元儲備慣性、美債市場獨一無二的流動性，債務不會立刻爆發違約危機，但中長期債務擴張速度將持續受限，財政韌性逐年下降。

美債膨脹沖擊美元霸權

美元與美債是美國金融霸權一體兩面。一方面，美元霸權是美債持續擴容的基礎，美元的全球結算、儲備地位使美債成為唯一具備深度流動性、主權信用背書的外匯儲備標的；另一方面，美債體系是美元維持全球儲備地位的底層資產支撐，為各國提供了安全存放美元的“池子”。二者相互強化。于是，美國可以只管印錢、發債，依靠外部資本為軍費等埋單，讓全世界幫它分擔通脹與利息。

但隨著美債持續膨脹，這個邏輯正在反噬美元。

信用層面，美債無序膨脹反向侵蝕美元霸權根基。天量美債持續擴張、萬億級年度付息壓力、兩黨無休止的債務上限鬧劇，加劇全球市場對美債償付能力的質疑，美債“無風險”的資產光環正在褪色。

需求層面，全球外匯儲備多元化持續沖擊美債體系。近年來，多國持續減持美債，增持黃金、非美主權貨幣、大宗商品儲備。金磚國家本幣結算機制擴容，直接分流美債儲備需求。同時，巨額發債推高美債收益率波動，海外投資者配置美元資產需額外對沖匯率風險，美元作為儲備貨幣的性價比持續走低，倒逼各國加速搭建多元化結算與儲備體系，不斷削弱美元霸權賴以生存的全球需求底盤。

當然，美元霸權體系短期內不會崩塌。目前，全球缺少同等規模、高流動性的替代安全資產，且危機階段的避險需求也會短期推升美債買盤，形成階段性需求。但趨勢已經很清楚：美債的定價權與融資紅利將持續縮水，美元霸權的兩根支柱——信用與需求——也在松動。這套讓全世界“埋單”的美國模式，正在進入最危險的階段。（作者系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所經濟研究室主任、研究員馬雪）

編審：邢硯薷 蔣新宇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