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北約安卡拉峰會成為跨大西洋安全格局調整的重要節點。北約表示，其盟國承諾在2026年向烏克蘭提供價值700億歐元的軍事援助，并將在2027年提供同等水平的支持力度，其中大部分份額由歐洲盟友和加拿大承擔。

這一安排意味著，歐洲國家正在從烏克蘭問題的支持者，逐步轉變為歐洲安全事務的主要承擔者。長期以來由美國主導、歐洲配合的北約安全模式，正在發生變化。

聯盟內部的“責任轉移”

這一變化與近期美方頻頻拋出的“北約3.0”概念相契合。此概念的關鍵既不是擴大成員數量，也不是調整組織架構，而是重新劃分美國與歐洲盟友之間的責任分工。冷戰時期，北約的主要任務是應對蘇聯威脅和保衛成員國領土安全。冷戰結束后，北約更多承擔危機管理和域外行動任務，先后介入巴爾干、阿富汗和利比亞等事務。烏克蘭危機爆發后，北約的重心重新回到歐洲大陸防務。

與過去強調成員國需要實現軍費占GDP2%的目標不同，當前北約更加關注成員國實際承擔的安全責任。歐洲盟友不僅要增加軍費，還要承擔更多前沿部署、后勤保障和持續支援任務。北約內部正在由過去的“責任分擔”逐步轉向“責任轉移”。

從聯盟結構看，北約正逐漸形成美歐“雙支柱”模式。美國將繼續提供核威懾、戰略情報、衛星支援、遠程運輸和快速增援等高端戰略能力，而歐洲則將承擔更多常規防務任務，特別是東翼防御和地區安全穩定責任。隨著對烏援助逐步納入各國中長期財政預算，歐洲事實上正在承擔地區消耗支撐、彈藥補充、裝備維護和后勤保障等職責。歐洲安全對美國常規軍事力量的依賴程度預計將有所下降。

歐洲面臨資金和產能雙重壓力

不過，把政治承諾轉化為實際能力并非易事。歐洲在推進責任轉移過程中，仍面臨財政和工業兩方面挑戰。

首先，財政壓力持續上升。過去幾年，歐洲多數國家軍費增長速度明顯快于經濟增長速度。部分東歐國家已經將國防支出提高至國內生產總值的4%以上，并提出進一步向5%的目標邁進。與此同時，對烏長期援助正在成為新的財政負擔。面對經濟增長放緩、財政赤字擴大以及人口老齡化等問題，歐洲國家不得不在國防、福利、醫療和教育等領域之間重新分配資源。不少國家國內圍繞軍費增長的爭論已經明顯增多。如何平衡安全需求與民生支出，將成為歐洲各國政府面臨的重要挑戰。

其次，國防工業能力不足。冷戰結束后，歐洲長期壓縮軍費開支，許多軍工生產線被關閉，裝備庫存持續下降，工業儲備能力明顯削弱。烏克蘭危機爆發后，歐洲雖然加快恢復軍工生產，但整體擴產速度仍然有限。目前，歐洲在炮彈、防空導彈、遠程打擊彈藥等方面仍存在較大缺口。裝備標準不統一、采購體系分散以及市場壁壘較多，也制約了歐洲軍工體系的整合效率。

為提升北約整體的軍事威懾力和工業制造能力，安卡拉峰會宣布新增超過500億美元的軍購計劃。但這只是各成員國自掏腰包，向美歐軍工企業下達的一筆“軍火訂單”。在美國逐步減少常規投入的背景下，歐洲能否盡快形成穩定的裝備供應能力，將直接影響“責任轉移”能否順利推進。

歐洲“戰略自主”面臨現實約束

“責任轉移”也將對歐洲“戰略自主”產生重要影響。長期以來，歐盟一直希望增強獨立應對安全挑戰的能力，減少對美國安全保護的過度依賴。為此，歐洲持續增加軍費投入，加快國防工業建設，并推動聯合研發和聯合采購。歐盟推出的“重新武裝歐洲”計劃和“歐洲安全行動融資機制”，都體現出這一政策導向。

“責任轉移”客觀上有助于加快歐洲“戰略自主”的腳步。隨著美國戰略重心逐步向“印太”地區和西半球轉移，其對歐洲安全事務的投入呈現相對收縮趨勢。這使歐洲盟友不得不加強自身防務能力，增強裝備保障能力，提高聯合行動水平，并承擔更多地區安全責任。

與此同時，特朗普多次表示，美國承擔了北約的大部分成本，而歐洲盟友在“搭便車”，因此要求歐洲增加軍費、擴大責任承擔。在此背景下，歐洲盟友加強自主防務能力建設的緊迫性進一步上升。這不僅將推動歐洲“戰略自主”意識不斷增強，也有助于提升歐洲軍工生產能力、軍事協調能力和安全動員能力。

然而，這種“戰略自主”仍然存在明顯邊界。一方面，當前歐洲推進的能力建設，主要是在北約框架內進行，其目標是承擔更多聯盟責任，而不是建立一套獨立于北約的歐洲安全體系。另一方面，在核威懾、戰略運輸、衛星系統、情報偵察和全球后勤保障等關鍵領域，歐洲仍然高度依賴美國。這些能力建設周期長、投入大，短期內難以實現自主替代。

安卡拉峰會同樣反映出這一現實。歐洲承擔了更多資金和常規軍事責任，但美國依然掌握北約最核心的戰略資源和關鍵能力。跨大西洋安全體系的基本運行邏輯沒有發生根本改變。因此，“責任轉移”推動的更多是一種區域層面的“戰略自主”，而不是全球層面的“戰略自主”。歐洲維護本地區安全的能力正在增強，但其安全體系仍深度嵌入北約框架之中。

安卡拉峰會標志著北約正在進入“歐洲主責時代”。歐洲在聯盟內部的地位和作用有望上升，美國則將更多承擔戰略支撐和全球協調角色。未來的北約，很可能不再是美國主導、歐洲配合的單一結構，而是一個由美歐共同支撐、分工更加明確但又齟齬不斷的“雙支柱聯盟”。（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郎加澤仁）

編審：高霈寧 蔣新宇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