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不再需要《美墨加協定》了嗎?

7月1日,美國貿易代表杰米森?格里爾(Jamieson Greer)發表聲明稱,美國不同意以現有形式續簽《美墨加協定》(USMCA)。此番表態標志著這份由特朗普親自推動,被其稱為“最公平、最平衡、最有利、最好的協定”進入生命周期的“倒計時”。
《美墨加協定》的前身是1994年開始生效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特朗普在2016年競選期間就多次批評NAFTA是“美國簽署過最糟糕的貿易協定”,認為其導致大量工廠遷往墨西哥,削弱了美國制造業基礎,損害了美國工人的利益。因此,特朗普在第一任期首年就啟動NAFTA重談程序。經多輪談判,《美墨加協定》于2020年3月13日獲得三國批準,并于2020年7月1日正式生效。
與NAFTA相比,《美墨加協定》試圖通過提高原產地門檻、強化產業和勞工規則、重構供應鏈布局,引導制造業回流,增強美國在區域產業鏈中的主導地位。同時,該協定還納入了被廣泛認為針對中國的“毒丸條款”,將區域貿易規則與大國戰略競爭更加緊密聯系起來。可以說,《美墨加協定》是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國優先”戰略最具代表性的制度成果之一。
然而,這份曾被特朗普政府寄予厚望的協定如今卻遭到其自身否定。這既反映出特朗普慣用的“極限施壓”談判技巧,更體現了其重構全球貿易秩序的野心。
首先,貿易逆差的持續擴大是美國不滿的主要原因。在特朗普看來,《美墨加協定》是否“公平”,既不取決于三國貿易規模是否擴大,也不取決于北美供應鏈是否更加緊密。其首要關切在于美國能否減少貿易逆差、擴大就業并迫使貿易伙伴增加對美采購。協定生效以來,美國對墨西哥和加拿大的商品貿易逆差總體擴大,2025年分別達到1970億美元和483億美元。特朗普多次表示,“我們不需要加拿大和墨西哥擁有的任何東西,卻擁有他們需要的一切,他們必須對我們更好”。事實上,自重返白宮以來,特朗普已多次繞開《美墨加協定》框架,對來自加拿大和墨西哥的鋼鐵、鋁、汽車、銅、木材等商品加征關稅,試圖強行扭轉逆差。
其次,抑制中國在美洲影響力也是重要考量。第二任期以來,特朗普政府在“唐羅主義”指引下將美洲視為不容他國染指的“勢力范圍”,認為部分中國企業通過赴墨西哥投資建廠、利用USMCA原產地規則漏洞開展生產加工,繞開美國對華加征關稅和出口管制措施,削弱了美國貿易政策的實際效果。在特朗普看來,當前的《美墨加協定》不足以阻止中國資本和產業鏈繼續向美洲地區延伸,因此不斷要求墨西哥加強對中國投資項目的審查,強化原產地認證和轉口貿易監管,并多次公開施壓加拿大、墨西哥減少對中國的依賴。這些新要求均可能在接下來的協定談判中有所體現。
另外,特朗普政府有意重構全球經貿秩序。對特朗普政府而言,多邊貿易協定意味著對美國自身的制度約束,而雙邊談判更有利于美國以關稅、投資審查、邊境安全乃至移民問題為籌碼,迫使對方作出更大讓步。2025年來,美國依托“全球關稅”威脅,先后與英國、日本、越南等達成雙邊貿易協議。其實際目標是構建以美國為絕對中心的新經貿秩序,以取代現行國際貿易秩序。在美國構想的新經濟秩序中,各國不分親疏遠近,均需要通過雙邊談判換取進入美國市場的資格,并依據向美國提供的投資、采購、安全合作和地緣政治支持獲得相應的關稅待遇。此次特朗普政府拒絕按照現有形式延長《美墨加協定》,事實上也體現了其試圖以雙邊交易重塑全球經貿秩序的目標。
不過,美國暫不續簽并不意味著拋棄《美墨加協定》。
協定在短期內終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從條款上看,該協定有效期持續到2036年,因此即使不續簽,協定在2036年之前也依舊有效。同時三國仍有談判意愿。墨西哥經濟部長埃布拉德認為,三國之間不存在無法解決的分歧,并表示墨西哥愿意回應美國對就業和貿易逆差的關切;加拿大負責對美貿易事務的部長勒布朗也表示,三國將繼續討論如何維護北美繁榮和競爭力;美國也將于近期與墨西哥就協定內容舉行談判。此外對特朗普政府而言,貿然退出協定可能導致嚴重的法律問題和通脹壓力——這在中期選舉日益臨近、共和黨選情不明的背景下并非明智之舉。
美加墨三國之間緊密的經濟聯系難以削弱。2025年,美國與墨西哥、加拿大的貨物貿易總額達到約1.6萬億美元,占美國全部國際貿易的近三分之一。墨加兩國分別為美國第一和第二大貿易伙伴。其中,美墨貨物貿易總額約為8716億美元,美加貨物貿易總額約為7155億美元。美國更有約1300萬個就業崗位依賴于與墨西哥和加拿大的貿易。三國之間早已形成高度互補、相互依存的產業體系。可以說,即便《美墨加協定》被削弱甚至終止,三國之間長期形成的產業分工和供應鏈依賴也不會隨之消失。
最大的風險來自政策不確定性。《美墨加協定》年度聯合審查帶來的不確定性以及額外關稅風險可能導致企業推遲擴張計劃、放緩招聘,重新考慮投資方向。對美國而言,長期的不確定性可能不利于實現特朗普政府的“重振美國制造業”目標。如果談判導致北美內部出現更多貿易壁壘,消費者最終可能面臨從汽車到家居用品的全面通貨膨脹;對墨西哥和加拿大來說,兩國短期內可能不得不接受更加嚴格的原產地規則,加大對中國投資和轉口貿易的審查,并通過增加對美采購和投資換取關稅豁免。但長期來看,這也可能促使兩國加快市場多元化,減少對美國市場的依賴。
種種跡象表明,未來北美自由貿易區可能進入貿易壁壘上升、政策波動加劇、雙邊博弈主導的新階段。(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和平發展研究所汪子洋)
編審:高霈寧 蔣新宇 張艷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