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8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在統一俄羅斯黨第二十三次代表大會上發表重要講話，直言俄羅斯正處于“命運攸關”的艱難時刻。同日，普京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主動提議，俄烏雙方停止打擊彼此領土縱深目標，并釋放愿與美方繼續談判的積極信號。這不能簡單視作普京的一次“和平試探”，而是需從俄羅斯自身戰略處境出發，逐層剖析其內在邏輯。

俄羅斯到達壓力臨界點了嗎？

普京“命運攸關”的表述并非危言聳聽。烏克蘭危機持續至今，俄羅斯所承受的壓力已從初期的“爆發式”沖擊，演變為軍事、經濟、安全等多維度上持續“侵蝕性”的消耗。

軍事層面，俄羅斯本土安全屏障持續松動，“非對稱作戰”壓力全面凸顯。當前，烏克蘭危機最大的變化在于，戰火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與廣度燒向俄羅斯腹地。烏克蘭利用無人機和遠程導彈，對俄羅斯本土的軍事和經濟命脈發動持續且愈發精準的打擊。特別是從2026年春季開始，烏克蘭的打擊頻次、精度與覆蓋范圍持續升級。從莫斯科周邊的卡波特尼亞煉油廠，到遠在西伯利亞的秋明煉油廠，俄羅斯能源和交通等關鍵基礎設施接連遇襲。這些襲擊不僅造成部分地區燃料短缺，更在戰略層面打破戰爭僅限于“特別軍事行動區”的假象，迫使俄羅斯分散部署本就緊張的防空資源。軍事壓力的長期化、縱深化，以及本土安全感的不斷流失，是普京危機感的直接來源。

經濟層面，制裁“長尾效應”發酵，表面韌性難掩深層矛盾。盡管俄羅斯經濟在西方多輪極限制裁下展現了超預期的韌性，但這種依靠能源出口東移和“戰時經濟”拉動的增長模式正暴露出日益顯著的結構性矛盾。為支持龐大的戰爭機器，俄羅斯經濟高度“軍事化”，在大量資源向軍工復合體傾斜的同時，也嚴重擠壓了民用工業的發展空間，導致內部失衡加劇。與此同時，高通脹、勞動力短缺、利率高企等問題持續發酵，成為懸在俄羅斯經濟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此外，西方的制裁日益“精細化”，對俄羅斯軍工產業鏈、“影子艦隊”等進行重點封堵。這些制裁的“長尾效應”正逐步顯現，長遠來看將侵蝕俄羅斯經濟現代化的根基。

地緣安全層面，俄羅斯戰略生存空間持續被擠壓，外部環境惡化。芬蘭與瑞典加入北約，使波羅的海幾近成為“北約內湖”，俄羅斯西北戰略側翼的安全環境急劇惡化。同時，亞美尼亞等傳統盟友出現“離心”傾向，中亞地區戰略自主性不斷增強，對俄羅斯依附度不斷下降。這些都表明，俄羅斯正面臨自冷戰結束以來最嚴峻的外部戰略環境。

精心編排的“戰略宣示”

在內外壓力交織的背景下，普京此次講話更像是經過精心設計，以服務于俄羅斯整體戰略布局。

對內，進行政治動員以凝聚共識。面對即將到來的國家杜馬選舉，普京需要向國內民眾和政治精英傳遞清晰信號，即國家正處于非常時期，外部威脅是真實存在的，必須加強團結，維護“統一俄羅斯黨”的執政地位。渲染危機感，能夠最大程度凝聚愛國主義熱情，為在戰爭中付出的經濟民生代價提供合法性辯護，從而確保內部穩定，提升社會對長期消耗的心理承受力。

對外，重申強硬底線以展示決心。普京在講話中譴責烏克蘭的“恐怖活動”，批評西方精英施加的“空前壓力”，并將烏克蘭危機定義為與整個西方的“文明存續之戰”，意在向西方世界宣示：盡管面臨巨大壓力，俄羅斯絕不會在核心國家利益上作出讓步，且已準備好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對抗。

俄羅斯的“彈性防御”策略

普京此次提議俄烏雙方停止攻擊對方領土縱深目標，本質上是一種“彈性防御”策略，即在戰略核心目標不變的前提下，通過戰術層面的靈活調整，管控風險、積蓄力量。

變的是手段和路徑。一方面，普京的主要目的在于限制烏克蘭對俄羅斯戰略后方的破壞能力，為俄軍贏得休整、鞏固已占領土以及修復后勤補給線的時間與空間。另一方面，這也顯示出俄羅斯開始正視長期戰爭對國力的巨大消耗，愿意在控制沖突烈度的前提下，尋找政治解決的“機會之窗”，哪怕該窗口只是為下一輪軍事部署爭取時間。

不變的是對“戰略安全”和“大國地位”的追求。烏克蘭危機本質上是俄羅斯與西方的結構性對抗。俄羅斯不可能放棄已寫入憲法的“新領土”，更不可能容忍烏克蘭加入北約。普京反復強調“特別軍事行動”所有既定目標必須達成，這已經清楚地表明了其核心立場未動搖。俄方所展現的靈活性，僅限于達成這些目標的時間表、階段劃分和具體實施手段，而非目標本身。

普京此次講話不是和平將至的信號，而是俄羅斯長期對抗姿態的進一步固化。面對烏克蘭非對稱打擊能力的提升和西方長期援烏的決心，俄羅斯做好了打一場國運“持久戰”的準備。在此形勢下，期待局勢出現戲劇性轉折并不現實。未來，烏克蘭危機恐將在消耗與對峙的軌道上延續下去。（作者系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亞所助理研究員李瑩瑩）

編審：高霈寧 蔣新宇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