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英國政局呈現出令人眼花繚亂且深具破壞性的高頻更迭態勢,唐寧街10號的黑色大門仿佛成了一部冷酷的“旋轉門”,英國政治也似乎陷入“首相上任即死局”的無解循環。6月22日,英國首相斯塔默宣布辭職,他也因此成為過去十年間第六位宣布辭職的英國首相。這一驚人首相輪替頻率可能反映出,英國社會已經陷入了一場全方位、多維度的危機狀態。
事實上,斯塔默政府的結局是可以預見的。英國經濟長期受困于生產率低下、通脹高企、“脫歐”后遺癥等多重打擊,斯塔默上臺之初曾承諾通過刺激增長來解決財政問題,但在實際操作中,國家預算面臨著巨大的結構性“黑洞”。任何試圖改善公共服務的舉措都需要資金,但在高昂的國家債務和低迷的經濟發展動力面前,斯塔默政府在宏觀經濟調控上完全喪失了騰挪的空間,最終難以為繼。
經濟的停滯直接引發社會民生領域的危機:持續的生活成本危機讓普通英國家庭的實際收入大幅縮水,醫療服務體系處于崩潰邊緣,住房短缺問題日益嚴峻,民眾對政府保障基本民生的能力喪失信心;合法移民數量激增與非法跨海難民源源不斷,極大地觸動了英國本土民眾的敏感神經。更為嚴重的是,長期的資源分配不均與文化融合失利,導致不同族裔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移民問題不再僅僅是經濟或法律問題,而逐漸演變成了一場關乎身份認同和文化安全的高烈度政治沖突。
在工黨內部,逼迫斯塔默辭職或被視為一種黨派的“政治自救”行為,具有豐富地方管理經驗的政治實力派人物安迪·伯納姆被黨內不少人視為拯救工黨的“未來選擇”。伯納姆之所以能夠逆勢獲得競選勝利,是因為他敏銳地察覺到傳統黨派標簽正在淪為沉重的政治“負資產”,英國選民對建制派政黨充滿了極度的厭惡與不信任。因此,他刻意淡化了工黨色彩,極大地加強了個人化敘事,才得以成功在英格蘭北部地區聚合了一個跨越傳統階級、以地域利益為核心的利益聯盟。換言之,伯納姆的勝利恰恰證明了工黨傳統政治路線的失敗。
而從其施政策略看,伯納姆的地方政治根基高度依賴于大規模的公共投資和強勢的行政干預,一旦他試圖將這套模式推向國家宏觀層面,很可能會立刻撞上國家財政官僚體系的“銅墻鐵壁”以及國際債券市場的嚴厲審視。被寄予厚望的伯納姆能否成為解決英國世紀難題的答案,仍有待觀察。
斯塔默的辭職不僅宣告了英國中左翼溫和政治路線的失敗,更意味著英國原本脆弱的政治生態將可能被進一步撕裂。在這場動蕩中,最為深遠且最具破壞性的影響在于,工黨的執政癱瘓局面為極右翼政黨的進一步崛起、社會政策的進一步激進化提供了土壤。當傳統的中右翼(保守黨)和中左翼(工黨)政黨輪流執政都無法解決經濟停滯、民生凋敝和移民失控等核心痛點時,選民的耐心將被徹底耗盡,其自然會將目光投向那些提供簡單、極端政治和經濟解決方案的政治勢力。目前看來,極右翼民粹主義者可能已經成功利用公眾對通脹高企、就業難題的不滿與對治安惡化、“文化入侵”的恐懼,迅速收割政治籌碼。傳統主流政黨的癱瘓不僅讓諸如改革黨之類的右翼政黨在選舉中斬獲大量席位,更嚴重的是,極右翼政治勢力的激進議程正在反向綁架主流政治,導致整個國家的政治光譜不可逆轉地向極端化方向邁進。
縱觀歷史,英國的政治與文化傳統素來強調妥協政治、漸進改良和實用主義。英國也曾被認為是現代西方政黨政治和代議制民主的起源地,“威斯敏斯特體系”曾是許多國家效仿的標桿,但如今的英國社會已被無數個利益碎片割裂,政黨常常需要依靠操弄情緒而非提供解決方案來維系權力,整個國家難以形成有效的社會共識與共同的社會基礎。在如今現實世界的巨大壓力、社交媒體的信息繭房和身份政治的推波助瀾下,傳統英國政治文化中的寬容與溫和正在逐漸被激烈的對立乃至沖突取代,英國政治和社會的未來將面臨更嚴峻的考驗。(作者是上海外國語大學中英人文交流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