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歐盟宣布啟動烏克蘭的入盟程序以來,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歐盟夏季峰會期間再次敦促加快烏克蘭的入盟談判進程。烏克蘭入盟進程啟動并進入運轉階段,不僅是歐盟與烏克蘭之間普通的外交程序推進,更是雙方關系的歷史性轉折。它將深刻影響歐盟外交邏輯、重塑歐洲地緣格局,同時伴隨著顯著的現實風險。
烏克蘭入盟談判的啟動,對烏克蘭和歐盟而言均有重要意義。自1991年獨立以來,烏克蘭的地緣定位模糊不清,始終未能形成穩定、清晰的對外戰略。2014年開始,烏克蘭正式確定“西向”區域發展路線,隨后于2018年將加入歐盟、北約寫入憲法,意圖主動加入歐洲一體化進程,加速融入歐洲。啟動入盟談判,意味著該國“融入歐洲”的國家戰略從政治口號轉向實質性推進階段。對烏克蘭而言,這可能是外交政策與國家發展方向的重要轉折點。
而對歐盟來說,啟動烏克蘭入盟談判可能是冷戰后歐盟外交范式轉型的重要標志,可能意味著歐盟“東擴”的傳統邏輯發生改變。過去,歐盟“東擴”以經濟整合和價值輸出為主,嚴格遵循“先達標、后談判”的技術原則。俄烏沖突爆發后,歐盟的外交思路已從單純的價值觀外交轉向價值觀與地緣安全并重的現實主義外交。這次歐盟調整既定程序,快速給予烏克蘭候選國地位并啟動談判,或許意味著歐盟“東擴”不再只遵循經濟和價值觀邏輯,更加入政治與安全因素,并將此作為構筑東部安全屏障、對沖其認為的來自俄羅斯戰略擠壓的核心手段。
吸納烏克蘭加入,或已經成為歐盟由被動應對危機轉向主動塑造區域秩序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根本意圖可能在于進一步謀求戰略自主、擴大地緣影響力。長期以來,烏克蘭一直被視為俄羅斯與西方博弈棋盤中的關鍵緩沖地帶,但隨著歐烏制度化對接的不斷深入,歐盟的政治、法治、經濟和安全規則全面進入,烏克蘭的地緣緩沖屬性事實上已經消失。隨著烏克蘭逐漸融入歐盟體系,黑海周邊區域安全與經濟格局或將面臨重大改變,其入盟進程的突破也可能增強格魯吉亞、亞美尼亞等國的“西進”意愿。歐盟與俄羅斯的結構性對立或將因此長期固化,并成為未來歐洲地緣政治的主線,雙方在地緣政治和安全領域的競爭或將更加激烈。
盡管烏克蘭入盟談判的啟動意義重大,但烏克蘭正式入盟必然前路漫長、阻力重重,各類現實風險相互疊加。從內部治理來看,國際媒體報道顯示,烏克蘭面臨政府腐敗、寡頭利益集團滲透政壇并把控經濟命脈、司法體系獨立性不足等諸多問題。僅依靠歐盟外部監督,很難在短期內完成系統性改變,而這或許是未來烏克蘭入盟的重要阻礙。
從地緣安全來看,烏克蘭在戰火未熄的情況下推進入盟進程,未來可能觸發歐盟集體防御機制,導致歐盟全體成員國被卷入沖突,大幅增加歐俄對抗風險。該風險也讓多數歐盟成員國態度謹慎,傾向于設置超長入盟過渡期,不認可戰時快速入盟的模式。
從歐盟內部財政與利益分配來看,烏克蘭經濟基礎薄弱,一旦正式入盟,歐盟每年需投入巨額財政補貼,會稀釋現有成員國的政策紅利,進一步激化歐盟內部的利益矛盾。與此同時,東歐各國歷史糾葛較多,在跨境少數民族權益、邊境治理等領域存在諸多分歧,多邊協調難度極大。復雜的內外因素相互交織,可能讓烏克蘭入盟成為一場長期且復雜的戰略博弈。
綜上,啟動入盟談判可被視為歐烏關系發展的一個重要歷史節點。對烏克蘭而言,它是重塑區域定位、推動制度轉型的重要機遇;對歐盟而言,它標志著歐洲外交戰略的重要轉變,是主動布局重塑區域格局、謀求戰略自主的重要舉措,但也不可避免地使歐俄結構性對抗長期化。受多重因素限制,烏克蘭短期難以實現正式入盟,其入盟過程或將十分曲折,然而其帶來的地緣影響已經產生,并將持續影響未來的歐洲政治版圖。(作者是中國社會科學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