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端午小長假腳步臨近,國內多地文旅消費預熱升溫。不難預見,新一輪城市出游熱即將上演。回望剛剛落幕的五一小長假,長沙交出亮眼答卷:接待游客765.75萬人次、同比增長7.29%。黃興南路步行街單日客流突破46萬人次,超級文和友排號數千桌,橘子洲的煙花與揚帆夜市的熱氣共同勾勒出一幅誘人的消費圖景。
這樣的火爆并非長沙獨有。在西安大唐不夜城,身著漢服的游客摩肩接踵,沉浸式演藝《長安十二時辰》一票難求;成都寬窄巷子的茶館里,川劇變臉與蓋碗茶留住八方來客;山東淄博依托特色燒烤,以人間煙火維系長效客流。這些散落各地的熱鬧景象,共同指向一個深刻的經濟現象:體驗經濟正不斷催生中國城市消費新場景,成為拉升城市綜合競爭力的新抓手。
引領城市新消費
1999年,美國學者派恩與吉爾摩在《體驗經濟》一書中指出,繼農業經濟、工業經濟、服務經濟之后,體驗經濟將成為第四種經濟形態。其核心是以商品為道具、服務為舞臺,為消費者創造個性化的參與感。全球范圍內,當人均GDP突破1萬美元,消費結構就會普遍出現從“物質消費”向“體驗消費”的躍遷。2019年中國人均GDP突破1萬美元,而長沙等城市的人均GDP更已突破2萬美元。經濟基礎的質變,讓“擁有”的邊際效用遞減,“經歷”的價值持續凸顯。人們不再滿足于“買到什么”,而開始追問“感受到了什么”。
在長沙文和友排隊兩小時的游客,消費的顯然不只是一頓小龍蝦,而是置身于上世紀80年代老長沙街道的霓虹燈下,與朋友合影、在社交媒體收獲點贊的身份確認,以及由此觸發的集體懷舊。在西安大唐不夜城與“房玄齡”對詩的年輕人,購買的并非知識本身,而是收獲一場沉浸式智力游戲的專屬記憶。在成都大熊貓繁育基地隔著圍欄與頂流“花花”合影的游客,獲取的不只是科普,更是一種由萌態催生的情感慰藉。這些消費行為的共同點在于:它們都在創造不可復制的獨特經歷,都在將商品和服務升維為精神的觸動。
賦能城市差異化發展
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揭示,當生理與安全需求得到滿足后,精神類的需求將成為個體行為的主要驅動力。體驗經濟的本質,正是將消費從“功能滿足”推向“意義建構”。長沙無疑是這一路徑的先行者。它的核心邏輯,就是把最本真的“市井煙火氣”升華為可消費、可沉浸的在地體驗。
正因如此,文和友不只是一家餐廳,而是一個以“老長沙市井”為IP的沉浸式劇場。斑駁的樓道、老式電視機、街角的理發店、水泥地上畫著的“跳房子”方格,每一個細節都在邀請你進入老長沙市民的日常生活。茶顏悅色也不只是一家奶茶店,而是一個販賣“新中式生活方式”的美學品牌,杯身的古風插畫、門店的宋式美學,都帶著你進行一場微型文化探訪。太平街、坡子街、潮宗街連片而成的歷史街區,凌晨依然人聲鼎沸,糖油粑粑的甜香與臭豆腐的獨特氣息彌漫在空氣中,構成一種極具感染力的“在場感”。就連銅官窯國風樂園,也將千年窯火文明轉化為拉坯制瓷的手作體驗,萬盞唐風燈籠點亮的“銅官夜宴”更是再現了歷史流光中的銅官之美。
這樣的創造并非長沙一枝獨秀。西安將歷史縱深轉化為體驗深度,從大唐不夜城的夜間巡游到長安十二時辰街區的盛唐生活實景復現,讓游客“一朝步入畫卷”。成都以“慢生活”為核心,將喝茶、采耳、火鍋這些日常場景培育為體驗標志,讓安逸成為一種可消費的商品。淄博則把燒烤這個常見的餐飲形態,通過社交媒體發酵和全民服務精神,短時間內打造出一場城市文旅派對。而貴州榕江這個2020年才摘掉“貧困縣”帽子的地區,也憑借“村超”這一群眾體育賽事,以質樸快樂和民族風情,吸引了全國球迷和游客慕名而來。
這些城市案例表明,體驗經濟開辟了一條非一線城市差異化突圍的通道。這是一種“軟實力”的生產方式。它不依賴先天稟賦的多寡,而是取決于城市對本土生活的故事化挖掘、地域文化的美學化表達、日常場景的稀缺化塑造,考驗著城市的創意與資源整合能力。
探尋從“網紅”到“長紅”的發展之路
當然,任何模式都有其生命周期與內在張力,體驗經濟也不例外。首先是同質化風險。當“復刻老街區”“國風沉浸式體驗”“燒烤熱”成為可復制的模板,不少“千地一面”的仿古街和網紅打卡點接連出現,極易引發游客的審美疲勞。西安大唐不夜城取得成功后,一些地方競相上馬“盛唐”“大宋”類項目,卻往往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其次是真實性的流失。“人造市井”終究不是市井本身,當原住民被商業置換,當生活場景淪為專供拍照的背景板,體驗的“靈韻”便會消散。
再次是可持續性的考驗。網紅流量本身具有周期性波動特征,如何持續迭代內容、更新體驗,推動游客從“一次性打卡”轉向“持續性復購”,是長沙銅官窯、成都“火鍋巴士”、淄博燒烤節等所有體驗項目必須回答的命題。
從“網紅”到“長紅”,需要城市在體驗創新與實景守護中把握動態平衡。一方面,要持續挖掘能夠引發大眾共鳴的文化敘事,讓體驗不止于感官刺激,而是真正觸達情感與意義。另一方面,需要保障在地居民與本土文化的主體性,讓老街坊、手藝人、小店主成為體驗內容的共同創造者與受益者,而非被置換的旁觀者。西安一些街區保留了原住民的居住功能,讓游客能真正進入“活著的”市井;成都鐵像寺水街的茶館里,當地老人與游客共處一堂,本土生活未被打擾反而成為風景。這些做法提供了一種可能:最好的體驗經濟,不是搭建精致的人造布景,而是讓每一縷煙火氣都能自然生長,讓每一次消費都成為有溫度的相遇。
從長沙的市井煙火到西安的盛唐氣象,從成都的安逸生活到淄博的集體熱情,中國城市正在體驗經濟的浪潮中書寫多元的答案。它們證明,在物質豐裕而意義稀缺的時代,一座城市若能為人們安放身心、制造記憶、連接彼此,便擁有了城市硬件設施無法比擬的持久吸引力。(作者是湖南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