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地資源日益枯竭、全球能源轉型加速的雙重背景下,覆蓋地球表面60%以上的深海,正從神秘的未知領域,演變為大國博弈的新疆域。這片被定義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的藍色空間,蘊藏著儲量遠超陸地的鈷、鎳、錳、稀土等關鍵礦產,是新能源電池、半導體、航空航天等產業的核心原材料庫。如今,圍繞深海礦產的開發權、規則制定權及生態保護責任,一場交織著資源競爭、主權博弈與倫理爭議的全球治理博弈正在全面展開。
深海,通常指水深超過200米的海域,而國際海底區域則特指各國專屬經濟區以外的公海海底,總面積約2.5億平方公里,占地球表面積的一半左右。這片深海海底,富集足以重塑全球資源格局的戰略性礦產。在全球碳中和轉型浪潮下,電動汽車、風電、光伏產業爆發式發展,而鈷、鎳、稀土等關鍵礦產是新能源產業鏈的“命脈”。然而,陸地關鍵礦產供給高度集中、供應鏈韌性不足,地緣沖突、出口管制等極易引發供應鏈斷裂。在此背景下,深海礦產成為破解全球資源困局、保障產業鏈安全的關鍵所在。
深海區域的法律框架源于1982年通過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公約明確規定,國際海底區域及其資源是“人類共同繼承財產”,由國際海底管理局(ISA)代表全人類行使管理權,統籌深海礦產的勘探、開發及收益分配。這一框架的核心是“多邊共治、利益共享”。近十年來,深海開發的經濟與戰略價值持續凸顯,ISA《海底礦產開采規章》的談判卻陷入僵局,全球深海治理規則存在明顯空白。
在這種情況下,ISA的勘探授權成為各國搶占先機的關鍵抓手。截至 2025 年,ISA 已批準全球30余個深海勘探合同。其中,中國持有5個國際海底勘探合同,覆蓋東太平洋、印度洋核心礦區。
美國作為全球關鍵礦產最大消費國,至今未加入《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也非ISA成員國,僅以觀察員身份參與治理進程。為擺脫對海外礦產供應鏈的外部依賴,美國近年來頻繁采取單邊行動,繞過 ISA 多邊框架,試圖主導建立“美國優先”的深海開采規則,成為攪動深海治理格局的最大變量。2025年4月,美國總統簽署行政命令,授權美國企業依據1980年《深海海底硬礦物資源法》,直接從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獲取深海采礦許可,無需經過 ISA 授權,同時加快國際海底區域采礦許可證的審批速度。2026年1月,NOAA 進一步修訂規則,將“勘探許可”與“開采許可”兩步審批合并為單一流程,大幅縮短審批周期,甚至刪除部分環評要求,降低開采準入門檻。2026年4月,美國新設海洋礦產管理局,整合海洋能源與礦產開發管理職能,確立 “統一管理、開發優先”導向,進一步加速深海采礦項目落地。美國的這一系列單邊行動,本質上是對“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原則的公然挑戰,遭到國際社會廣泛反對。
深海采礦的爭議,不止于資源與主權的博弈,更深陷“綠色悖論”的倫理困境:開采深海礦產,初衷是為全球能源轉型提供資源支撐,助力應對氣候變化;但開采行為本身,極易對深海生態造成不可逆的毀滅性破壞,加劇海洋生態危機。“助力氣候治理”與“破壞海洋生態”的內在矛盾,折射出人類短期發展訴求與長期生態安全的對立。破解這一悖論,關鍵在于堅持“可持續開發”原則,在資源開發、生態保護與利益共享之間找到動態平衡。
深海,作為21世紀人類最后的“藍色新疆域”,其開發與治理格局正處于深刻變革的節點。未來十年,隨著深海采礦技術逐步成熟、ISA 規則談判落地、大國博弈持續升級,深海將從潛在資源儲備庫轉變為實際開發主戰場,全球海洋治理體系也將迎來新一輪秩序重構。
深海博弈是國家綜合實力、發展理念、全球責任的綜合較量。這片深邃、神秘的藍色疆域,承載著人類應對氣候變化、實現可持續發展的共同希望,也考驗著各國的治理智慧與克制擔當。唯有堅持多邊共治、綠色開發、利益共享,才能讓深海礦產真正造福全人類,而非成為大國博弈的犧牲品、生態破壞的重災區。(作者是大連外國語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副院長、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