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早苗出任首相后,日本修憲動向再度成為輿論焦點。自民黨一方面以“安全保障形勢發生劇變”為借口,謀求增設“緊急事態條款”,試圖在大規模災害或遭受襲擊時將權力集中于政府。另一方面,自民黨還試圖在明確日本“放棄戰爭,不保持軍備、不承認交戰權”的憲法第九條中,寫入與自衛隊有關的條款。這意味著,戰后長期充當“幕后隱身者”的日本自衛隊,或將借修憲正式走到臺前。這讓筆者想起日本前首相吉田茂的一句告誡:“自衛隊如果成為輿論追捧的焦點,日本便危險了”。
追溯歷史,當年要求自衛隊始終處于幕后隱身的人,正是1954年自衛隊成立之際擔任日本首相的吉田茂。
戰后不久,作為戰后日本安保政策奠基人的吉田茂以日本憲法第九條為屏障,嘗試化解美國要求日本重新武裝的壓力,以“非軍隊的武裝組織”的名義組建了自衛隊。1957年,吉田茂在會見防衛大學首期畢業生代表時明確告誡,“從加入自衛隊的那一天起,直到離開的那一刻,你們的職業生涯恐怕都不會得到國民的感謝與追捧”。
這番話,本質是吉田茂要求自衛隊接受“幕后隱身者”的宿命。吉田茂深知,自衛隊受到國民狂熱追捧,甚至被吹上天,只可能出現在日本遭受外部攻擊或發生大規模災害的國難之時。而鑒于戰前日本軍部掌權并最終失控的歷史,吉田茂決意以戰前軍部失控為戒,將日本的武裝力量嚴格置于法律與文官制度統制之下,而絕不能讓其成為聚光燈下的主角。
吉田茂擔憂的“自衛隊成為輿論焦點”的局面,戰后曾經出現過多次危險征兆。梳理戰后歷史,以下五個節點尤為典型。
自衛隊首次被廣泛熱議,是在1960年日美修訂兩國安保條約之際。在新日美安保條約框架下,自衛隊應扮演何種角色成為當時輿論的熱點議題。不過,彼時真正受到各方關注的是日美新安保條約將塑造何種軍事體制,而非自衛隊本身。
上世紀90年代,圍繞聯合國維和行動和日本武裝力量海外派遣問題,自衛隊再度引發關注。1992年,日本通過《PKO協力法》,首次派遣自衛隊赴柬埔寨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當時爭議集中于“自衛隊跨出國境是否違憲”,但其任務僅限非戰斗領域,尚未突破“專守防衛”底線。
2001年,美國發生“9·11”,2003年伊拉克戰爭爆發,日本政府決定派遣自衛隊赴伊拉克,執行人道主義任務。當時爭議的核心是派遣自衛隊赴戰區是否違憲。
到了2015年,集體自衛權與安保法制的爭論,讓自衛隊第四次成為眾目睽睽的焦點。當年,安倍晉三政權推動通過安保相關法案,核心議題之一是通過憲法解釋解禁集體自衛權,首次允許自衛隊在海外參與多國軍事行動。日本民眾在國會議事堂外組織了大規模示威活動,這也被視為戰后日本最大規模的安保論爭之一。
自衛隊最近一次被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與2020年至今國際和地區形勢的變局密切相關。出于對中國快速發展的過度擔憂,美國和日本開始不斷炒作所謂“臺灣有事”等論調。隨之而來的是日本政府持續提升防衛預算,自衛隊“反擊能力”,即所謂的“對敵基地攻擊能力”成為各方討論焦點。同時,以炒作“臺灣有事”為借口,日本加速強化西南諸島的防衛部署。一些人將這些舉動視為日本“面對中國崛起,應對時下安全保障形勢的必要舉措”,但也有不少人認為,所謂“臺灣有事”的宣傳造勢,不過是日本某些人想要擴充自衛隊武裝的一個借口。
在上述五個歷史節點中,政治層面上最具危險性的,恐怕就是2015年前后安倍晉三內閣推動通過安保相關法案的那次。解禁集體自衛權是戰后日本一項重大的政策方針變革,持反對意見的民眾組織了多次大規模游行示威,日本社會輿論的裂痕不斷加深。當時,安全保障成為日本國內政治中最具爭議的話題,“日本可能會被卷入戰爭”的不安情緒迅速發酵。而安倍晉三內閣通過改變憲法解釋來推進政策的做法,進一步激化了制度層面的爭議。
那么,如今的情況又是怎樣呢?與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日本國內的安保斗爭時期相比,如今日本社會在軍事層面的緊張感持續攀升,日本政府的相關政策也在悄然推進。雖然自衛隊還未走到輿論的聚光燈下,但是日本的軍事力量早已在幕后持續得到強化。從吉田茂的角度來看,當下日本社會的這種現象令人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
從吉田茂的擔憂出發來審視當下的形勢,軍事議題被過度炒作固然十分危險,而日本政府在社會警惕性不足的情況下悄然推進強軍舉措,風險更甚。一旦它借修憲等方式公然將自衛隊定義為“作戰力量”,使之受到過度的追捧,回溯歷史,這將異常危險。吉田茂曾經的告誡,值得如今的日本政府警醒。(作者是日本媒體人,本文由浙江外國語學院徐偉信翻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