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外國訪客眼中，中國的鄉村振興究竟是何種模樣？“Country Walk”（鄉村漫步）成為近幾年來中國游的時尚新標簽。通過親身走訪中國鄉村，不少外國友人見證了中國活力以及鄉村社區的蓬勃生機。本期“環球圓桌對話”就此展開討論。
杰瑞·格雷：英裔澳大利亞撰稿人
蒂莫泰·馬姆普亞：剛果（金）《精英論壇報》記者
張鵬：上海外國語大學企業出海聯合研究院研究員
“村BA”生動詮釋中國新鄉村
杰瑞·格雷
賽場邊人聲鼎沸，球隊激烈角逐；當地婦女身著傳統盛裝，跳起活力四射的舞蹈。這并非普通國際籃球賽事的常見場景，而是源自中國小村莊的“村 BA”（全國和美鄉村籃球大賽——譯者注）。
我曾在阿德萊德、墨爾本和悉尼觀看過澳大利亞國家籃球聯賽（NBL），也曾在中山和廣州觀看過中國男子籃球職業聯賽（CBA）。但火遍全中國的民間賽事“村BA”，讓我以另一種視角觀察這個我生活了20年的國家。
2024 年 11 月末，我真切感受到這份震撼。當時我身處福建省晉江市——一個即便像我這樣在華四處游歷的人也從未聽說過的地方，去那里是為了觀看“村BA”總決賽。我如今定居在廣東省中山市，正好廣東中山沙溪隊與當地球隊爭奪冠軍。盡管結果對我來說并不重要，但令我欣喜的是，次日我竟與拿到獎杯的冠軍隊同在一個火車車廂里。
還是那句話，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比賽本身，甚至不是運動所激發的情誼，而是這項運動在這片不久前還不太發達的土地上，從無到有、蓬勃興起的全過程。這證明了中國的鄉村治理取得了多么大的進步。
如今在中國鄉村，坑坑洼洼的土路早已成為回憶。村村通硬化路，不少縣城通了高鐵，能直達較大的鄰近城市，幾乎絕大多數村莊都連著公路出入口，5G網絡已全面覆蓋。
在許多曾經貧困的地區，快遞物流公司如今撐起了“生命線”。它們把農品山貨運出去，但更重要的是，它們把物資運進來。土坯房變成安居房，破舊小店換成便民超市，驢車被摩托車、小轎車取代。過去20年間，我親眼見證了中國新鄉村一些驚人的巨變，且這已發展成全國性的現象。這一切都是新的鄉村振興計劃組成部分，不僅要確保貧困被消除，更要筑牢可持續發展的根基。
“村BA”，這項中國鄉村的草根籃球賽事，生動展現了當下鄉村活力與治理成效。地方政府通過提供基礎設施、安全保障來支持賽事，并將其與旅游和本地產品推廣相結合——同時避免過度行政干預。
這種治理方式尊重基層的自主權，同時引導資源和公共服務滿足民眾需求。這項自發組織且深深植根于地方文化的賽事，吸引了農民、商販，甚至老人和孩童踴躍參與，將籃球場變成充滿活力的社交中心。
帶來的結果是：“村BA”不僅強健體魄、增進交流，還帶動了經濟活動、激發了文化自豪感，為協同治理如何釋放鄉村活力提供了一個生動范例。歸根結底，“村BA”不僅僅是一場體育盛事，更成為鄉村振興的鮮活脈搏。它證明了一個道理：當治理賦能得當，即便再小的村莊也能創造屬于自己的榮耀。
在新疆感受鄉村科技轉型
蒂莫泰·馬姆普亞
2025年10月，我前往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阿克蘇地區，在那片干旱平原上，我看到了打破西方刻板印象的現實圖景：中國鄉村正在經歷深刻變革，在這里，科技不再是城市專屬的奢侈品，而是發展的核心根基。走訪期間，我見證了這樣的中國：許多新技術不再局限于大都市，而是延伸到果園、棉田和村莊。
阿克蘇地區豐慶園果品農民專業合作社的蘋果示范園，鮮明地體現了這種變革。這個果園是傳統農業與技術創新卓越結合的典范。在曾經的荒漠戈壁上，成千上萬棵蘋果樹如今結出了享譽全中國的“冰糖心”蘋果。而令人驚嘆的不僅是蘋果的品質，更是其種植方式。
每棵果樹都通過物聯網傳感器進行單獨監控。灌溉和施肥實現了自動化，果實生長過程被全程追蹤。收集的數據用于構建作物生長模型、預判生長需求。這種精細化管理從根本上改變了農民的角色——他們管理的是一套以科技為核心的復雜系統。而且，這個果園具有重要的示范意義，展示了中國有能力將沙漠轉變為高價值生產中心。在阿克蘇金田農場，我觀摩了棉花機械化采收作業，其自動化程度令我震撼：近 95% 的工序均由機械完成。
這些機械是一個集成系統中的一部分，在這個系統里，播種、灌溉和作物防護均依托北斗衛星導航等先進技術進行協同運作。棉田變成一個被精準引導、近乎“程序化”的生產空間，每一項作業都實現了最優配置。
這份成就的背后，是特定的發展條件：大規模投入、嚴密組織、政府大力支持，更重要的是對本地從業者持續開展培訓。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點是年輕人的作用。得益于科技和數字化，鄉村地區正重新煥發吸引力。年輕人在這里找到機遇：現代農業、電子商務、內容創作和自主創業。
在阿克蘇地區電商基地直播中心，我看到年輕人直播售賣農產品、與消費者互動、制定營銷策略。這讓我深思：如何讓鄉村發展的真正挑戰不僅僅是提高產量，而是讓農村地區變得令人向往呢？
作為一名非洲人，此行也讓我對非洲與中國的關系作出了新的思考——中國無疑是非洲大陸的重要合作伙伴。雙方在基礎設施、投資、合作等領域聯系緊密。在阿克蘇，我看到的不僅是機械設備，更是技術、組織與發展遠景。這正是非洲真正的機遇所在：學習、理解并因地制宜加以運用。
此行也改變了我個人對發展的認知。以前，我常常用有形的基建來衡量發展。如今，我更深刻地理解到，發展也是一套體系的構建。在新疆，生產、加工、銷售環環相扣，一切都經過周密、細致的規劃，沒有哪個環節是隨意的。這種系統性與連貫性最令我觸動，也讓我得出一個重要結論：發展是依靠清晰的愿景和高效的協調，一步一個腳印達成的。
這次新疆之行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中國深知，未來同樣系于鄉村。中國正將農村地區打造成創新、生產與機遇的空間，這是一個重要啟示。對非洲而言，我們不必照搬這一模式，而應從中汲取靈感，結合自身實際，走出屬于自己的發展道路。（本文由穆弈翻譯）
鄉村面貌改變的“化學反應”
張鵬
最近幾年，筆者經常與幾家好友自發安排，找機會到城郊鄉野換換生活節奏，足跡遍布諸如安徽廣德和績溪、浙江縉云和桐廬、江蘇溧陽和宜興等縣或縣級市。這些年來，盡管工作在大城市，但我們同樣也是祖國鄉村面貌巨變的見證者。
在一些曾留有刻板印象的農村，經過多年持續性基層治理和結構性調整，如今正迸發出新的經濟活力與昂揚的精神氣質。從貴州大山里火爆全網的“村BA”“村超”，到江浙沿海星羅棋布的精品民宿；從秦嶺深處直播賣貨的新農人，到東北黑土地上無人駕駛的智能農機……中國不少鄉村的面貌已然改變。
這種變化絕非一日之功，也不是單一政策砸下去的瞬間反彈。要充分看到國家戰略層面長期系統性投入、農業農村發展邏輯根本轉變，以及億萬農民群體因內生驅動力產生的“化學反應”。究其根本，可從以下四個維度來觀察。
一是戰略接續與頂層設計維度。中國鄉村巨變的首要因素，在于國家戰略的定力與延續性。2021年2月，中國莊嚴宣告脫貧攻堅戰取得了全面勝利。隨即設立了5年過渡期，提出“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這種政策設計，目的是牢牢守住不發生規模性返貧的底線和紅線，也是對廣大農民群體的高度負責。
更為關鍵的是，深入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包含產業、人才、文化、生態、組織在內“五個振興”的具體路徑。從中央一號文件連續多年聚焦“三農”，到“五級書記抓鄉村振興”，強大的制度動員能力使得資源、資金、要素能夠真正下沉到村一級。筆者有不少同學已成長為鄉鎮黨委書記和鎮長，每每談及相關政策安排，他們感觸極深：當頂層設計與基層探索相結合，中國鄉村發展便有了原動力的“內核”。
二是產業深度重構維度。“農民口袋鼓起來，腰桿才能硬起來。”這幾年鄉村經濟活力的再發展，源于產業邏輯在新質生產力方向上的深刻變化——從單純賣初級農產品，轉向“土特產”全鏈條開發與三產融合。
各地不再盲目跟風，而是深挖“土”的資源、放大“特”的優勢、延伸“產”的鏈條。2025年，全國規模以上農產品加工企業超10萬家，預計實現營業收入約18萬億元、利潤總額約1.2萬億元，主要農產品加工轉化率達到75%。無論是陜西的蘋果、寧夏的灘羊，還是云南的咖啡，都通過深加工和品牌化，讓農民群體獲得了更多增值增產收益。
同時，農村電商、鄉村旅游、休閑農業等涉農新業態經不斷探索，終呈健康發展之勢。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休閑農業營業收入近9000億元，2025年更達萬億規模，是新晉萬億產業的賽道。當“手機成為新農具，數據成為新農資”，鄉村經濟進一步打破了地理藩籬，直接對接和進入全國大市場，這種產業韌性的增強，是活力之源。
三是硬件與公共服務的“雙翼齊飛”。曾幾何時，農村“出行難、如廁難、上網難”是制約經濟發展的硬傷。近幾年，中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進鄉村建設，不斷傾斜邊遠地區，讓村鎮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實現了從“有沒有”到“好不好”的躍升。
目前，全國具備條件的鄉鎮和建制村全部通硬化路、通客車，農村公路總里程超464萬公里；農村電網可靠率大幅提升，行政村通寬帶、通5G比例極高，建制村快遞服務覆蓋率超過95%。更直觀的是人居環境：全國農村衛生廁所普及率達到77%左右，生活垃圾收運處理比例保持在90%以上，污水治理率超45%，曾經的“臟亂差”變成了“綠凈美”。
與此同時，教育、醫療、養老等公共服務在縣域層面統籌發力，緊密型縣域醫共體建設、城鄉學校共同體建設，極大地緩解了農民的后顧之憂。當農村具備了現代生活條件，人才回流就有了土壤，消費潛力也隨之釋放。我們在鄉野旅行中，住宿條件的變化是最直接的感受。
四是“新農人”階層崛起。鄉村活力的核心是人，隨著產業機會增多、營商環境優化，曾經單向流出的“空心村”開始出現人才回流的拐點。返鄉入鄉創業人員數量持續回升，到2023年，全國已經累計培育高素質農民達到900萬人次。這些帶著資金、技術、互聯網思維和現代管理經驗的“新農人”，正在改變農村的人口結構和智力結構。
經濟的紅利直接體現在收入上：2025年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到24456元，實際比上年增長6%。同時，不少農人的身份認同也在變化——他們不再是中國傳統意義上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而是懂經營、會管理的產業人才或小微企業主。這種農民的現代化，是中國鄉村精神面貌變化的底色。
綜上所述，中國鄉村經濟近年來的巨變，是國策戰略定力、涉農產業升級、鄉村基建補課、農業人才回流與文化自覺共同作用的結果。鄉村經濟復興不僅是中國經濟韌性的重要一環，也生動詮釋了“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