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英國國防部發布聲明，稱英國將參與霍爾木茲海峽多國護航行動，預計派遣軍艦、戰斗機、無人掃雷裝備和反無人機系統參加，并為相關任務新增1.15億英鎊資金。

作為一個遠離中東的歐洲國家，英國不惜投入巨資在霍爾木茲海峽展示軍事存在，且撇開了美國主導的護航聯盟，而是選擇參與歐洲主導的護航聯盟，其背后釋放出的信號耐人尋味。

兩個護航聯盟不同

本次英國參加的是由英法兩國主導的護航聯盟，將有超過40個國家共同參與。這與美國主導的護航聯盟相比，在行動性質、目的和啟動時間等維度都存在顯著差異。

美國主導的護航聯盟，是在美國、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后進行的軍事護航行動，其本質上是一種戰時護航與封鎖相結合的軍事行動。美國的軍事力量在霍爾木茲海峽為商船提供軍事護送的同時，同步對伊朗的港口實施封鎖，甚至不斷打擊伊朗沿岸的反導陣地和伊朗的布雷艦艇。因此，美國的護航行動是其對伊朗軍事干預的一環，從某種程度上具有較強的進攻性色彩。

而英法主導的護航行動則被明確界定為“防御性行動”。在4月與法國聯合宣布護航計劃時，英國首相斯塔默就宣布該行動是“嚴格意義上的和平防御性行動”，且只有在該地區的戰斗結束后才會實施。5月12日，英國國防部也重新強調了這一點，并表示該行動的目的是增強國際商業航運信心，減輕地區沖突對英國的影響。

可見，英法兩國主導的護航聯盟更注重恢復國際商業信心而非威懾伊朗，其遵守的是“防御性作戰原則”而非“進攻性原則”。這也與英國一以貫之“避免卷入戰爭”的立場相吻合。

英國參與護航的多重考量

英國率先宣布護航計劃，其背后有著多重現實考量：

首先，英國具有介入霍爾木茲海峽事務的經濟動機。霍爾木茲海峽危機深度擾動全球能源市場，包括英國在內的歐洲國家遭受重大沖擊，部分國家還因此下調了經濟增長預期。英國智庫“決議基金會”還發布報告表示，受中東局勢影響，中等收入家庭年收入預計降低0.6%，遠低于此前預期。同時，英國是貿易大國，經濟具有明顯的外向型特點，受到全球貿易與航運危機的影響尤其深刻。在此情況下，盡快恢復該地區的穩定與航道暢通符合英國核心經濟利益。

其次，斯塔默政府試圖通過外交行動轉移國內輿論壓力，緩解工黨政府的執政危機。近期，斯塔默政府正面臨國內民生政策失敗、國際事務形象軟弱的批評，在5月舉行的英國地方選舉中，工黨的選情遭遇歷史性失利，極右翼勢力顯著上升。斯塔默本人在工黨內部也面臨極大壓力，頻繁遭遇“逼宮”。值此之際，斯塔默政府高調啟動護航計劃，樹立了對外拒絕特朗普壓力、主導獨立護航行動的形象，對內也釋放出關心并致力于解決英國生活成本危機的信號，或為其政府政治脫困提供一些幫助。

此外，主導護航聯盟，也符合英國“全球英國”的戰略設想。脫歐后，英國試圖以“全球英國”的外交戰略彌補其脫歐后外交影響力下降的損失。為此，英國在密切英美特殊關系的基礎上，注重發展多層次的外交關系。但特朗普重返白宮后，英美關系遭到巨大沖擊，英國在外交戰略上面臨巨大挑戰。因此，斯塔默政府上臺之后，將“發展與歐盟關系、加強戰略自主性”作為重要目標，在一定程度上拉大了與美國的外交距離，著力謀求更大“外交自主”空間。

本次英國選擇與法國共同主導一個不同于美國的護航聯盟，也體現出斯塔默政府有意在國際和中東地區打造英國“中立”“可信”的形象，借此提升英國在中東地區的影響力，填補美國留下的戰略空間，并盡力減少護航行動可能面臨的壓力與阻力。

英國“另起爐灶”的深層啟示

作為美國最親密盟友，英國卻選擇“另起爐灶”，與別國推進霍爾木茲海峽護航行動，折射出百年變局下國際秩序的深層變化。

其一，美國全球霸權正面臨挑戰。美以伊沖突嚴重沖擊了美國自非法抓捕馬杜羅事件后產生的極度自滿情緒，也讓全球對美國形象與領導力的評價降到新低。《紐約時報》甚至發文，將美以伊戰爭稱為“美利堅帝國正式進入衰落的轉折點”。特別是本次戰事，充分暴露了美國力有不逮的一面、與其盟友離心離德的一面，也體現出美國戰爭能力與霸權實力的極限。因此，雖然美國霸權政策在未來一段時間仍可能攪動國際秩序，但實際上支持美國在全球推行霸權政策的支柱正受到嚴重侵蝕。

其二，歐洲“戰略自主”意識正加速覺醒。如果本次英法兩國主導的護航行動能夠成功啟動，則將成為歐洲繼紅海護航行動之后，再次在中東地區展示獨立行動能力的案例。兩次行動都以美國的中東政策侵害歐洲利益為重要背景，也都反映出歐洲試圖構建一種“作為安全供應者但并不卷入戰爭”的參與模式，這是“戰略自主”意識覺醒的重要表征。尤其是在美以伊戰事中，美國不僅未將歐洲周邊安全與經濟安全利益納入自身行動的考量，也未在行動前充分告知盟友，更是在行動遇阻后多次指責盟友，批評歐洲在戰事中的“消極態度”。近期，美國更是高調宣布了自歐洲多國撤軍的計劃，由此可見，美歐安全認知及安全利益上的裂痕顯著加大，維護安全的手段也加速分化。跨大西洋安全關系正在不斷積累發生質變的動能，歐洲謀求“戰略自主”的意識也達到近年來的最高位。

其三，多極化時代的國際秩序重構正在提速。“中等強國”成為英法主導護航行動的主要支持者和參與者，在美國霸權衰落、單邊主義路線漸失人心的背景下，“中等強國”抱團取暖、獨立依據自身利益決策的行動將有助于國際秩序向著多極化的方向加速發展。在這一背景下，英法兩國主導的護航聯盟，可以視為歐洲在多極化時代率先布局、爭奪話語權和行動權的一步“先手棋”。

當前，英國正努力平衡“與美國的‘特殊關系’、與歐洲重新聯合的關系以及與地區強國的復雜互動關系”這三組彼此可能相互沖突的外交關系。護航行動正是這種多邊平衡與互動的產物，亦是歐洲在大變局下踐行戰略自主、與廣大“中等強國”抱團行動的一次嘗試，但這個“戰事結束后”才將正式啟動的行動仍有相當的不確定性，有待進一步研判。（作者系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洲安全項目負責人呂蘊謀）

編審：邢硯薷 張曉雯 蔣新宇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