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談判究竟進展到了何種程度,美以伊戰事何時才能正式結束,目前依然處在復雜微妙階段。不過,這場在地理上以波斯灣為漩渦中心的劇烈動蕩,影響已然波及海灣地區以及中東整體地緣政治格局,并且向著世界更廣泛層面外溢和蔓延。有著全球能源“咽喉”甚至“命門”之稱的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受阻,更是讓世界經濟再次感受到了石油供應遭受重創、國際油價高位震蕩下的窒息感。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最新一期《世界經濟展望報告》態度相對悲觀,將今年世界經濟增長預期下調0.2個百分點至3.1%。主要原因,就是中東戰事帶來沖擊,導致國際油價上漲,通脹預期加劇,各國經濟不同程度承壓。回顧歷史,每當油價飆升并引發嚴重危機,擺脫石油依賴的聲音就會在國際上高漲一陣。這次也不例外,世界經濟如何盡快擺脫“石油魔咒”再度成為一個熱議話題。
國際油價牽動世界經濟風云
兩個多月前,美以選擇在一個清晨“出其不意”襲擊伊朗,當時多少還讓一些人感到突然。隨著戰事延宕,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受阻,這場沖突嚴重攪動油氣市場、導致國際油價飆升卻并不那么出人意料。
霍爾木茲海峽對于全球能源供應太重要了。這條連接波斯灣與阿曼灣的狹窄水道,是國際貨物和能源貿易要道,伊朗、卡塔爾、沙特和阿聯酋等中東產油國海上石油輸出都要經過那里。霍爾木茲海峽承擔著全球石油運輸總量的20%左右,一旦“梗阻”,替代性的輸油路線寥寥無幾或運能受限,缺口難以彌補。這些因素,都使這條全球能源“主動脈”對國際石油供應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正因如此,霍爾木茲海峽長期被視為中東局勢的一個“風暴眼”以及地區內外地緣博弈的“風口”。波斯灣洋面上一旦地緣風浪涌起,往往立即引發國際油價震蕩,隨之向著塑料、化肥、糧食和汽車等更廣泛的層面擴散和蔓延。本輪美以伊沖突嚴重沖擊世界經濟包括能源供應、貿易流動等,就體現了這種傳導效應。
若將歷史視距拉得更長一些,就會發現世界對于“石油危機”并不陌生。過去數十年來,世界經濟波動與國際油價起伏總體呈現某種“正相關性”。以這種現代工業“血液”的視角觀之,二戰結束特別是最近五六十年的全球經濟發展史,同時也是一部石油依賴程度日深、擺脫依賴訴求愈強的糾纏史。
20世紀70年代首尾的兩場石油危機,是石油供應以及油價震蕩牽動世界經濟風云的典型例子。
1973年10月,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阿拉伯成員國聯合其他一些中東產油國,對以色列及其背后支持者實施石油禁運,國際油價在短短3個月內上漲3倍。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美日歐等西方發達國家經濟遭受重創,全球也出現了嚴重經濟衰退。1973年12月,已從美歐石油巨頭手里奪回石油定價權的歐佩克,將油價提升至每桶11美元以上,世界經濟就此告別廉價石油時代。短短幾年后,伊朗伊斯蘭革命以及隨即而來的兩伊戰爭引爆第二次石油危機,國際油價兩年內又上漲了一倍多,這成為20世紀70年代末西方世界經濟衰退的主要誘因之一。
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以美國為首的多國聯軍對伊拉克出手,海灣戰爭爆發,由此觸發第三次石油危機。伊拉克遭到經濟制裁,對外原油供應中斷,國際油價短時間內急速沖高,美英等國經濟加速陷入衰退,全球GDP增長率1991年跌破2%。較之之前兩次危機,第三次的沖擊相對較弱,但仍凸顯了石油對于世界經濟的巨大制約作用。與此同時,這種工業“黑金”對于國際地緣政治的影響愈演愈烈,越來越多地區沖突或熱點問題背后,都有石油資源爭奪與控制的影子。
本輪能源危機影響到底多大
無論從經濟發展的現實需求還是從地緣政治的演進態勢來看,石油作為當今世界能源結構支柱、現代工業“血液”的重要性短時間內難以改變,在主要經濟體追求能源安全的過程中依然扮演關鍵性角色。國際能源署2025年版《全球能源展望報告》,將全球原油需求達峰的預計時間點,從之前的2030年推遲到了2050年。以人工智能等為代表的高新技術發展,推高了全球能源需求,導致2050年之前的幾十年間,世界對于石油和天然氣等傳統能源的消費需求繼續呈現上升趨勢。
在此背景下,在本次美以伊沖突爆發特別是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受阻后,一場新的石油危機一觸即發。不過,當前危機對于世界經濟影響究竟有多嚴重,持續時間會有多久,國際輿論看法不盡一致。
國際能源署署長法提赫·比羅爾說,當今世界正面臨“歷史上最嚴重”的能源危機,甚至比過去幾場重大危機“加起來還嚴重”。類似觀點背后有著多重證據支撐,比如這次危機導致能源供給中斷規模比前幾次加起來都大;經合組織(OECD)石油庫存下降幅度創下幾十年來之最;即便霍爾木茲海峽通航逐漸恢復,國際油價也將在相當長時間內高位震蕩,難以快速回落至沖突前水平,如此等等。換言之,世界經濟短時間內無論如何都難以擺脫石油供應短缺和油價高企的困擾。
不過也有觀點認為,盡管國際市場短期反應劇烈,但不宜過度夸大這場能源危機的嚴重程度。究其原因,當前國際原油市場總體供大于求,依然具備一定閑置產能以及跨區域調配空間,美國也已經從昔日的石油進口大國轉變成出口大國,這些結構性因素都使當前這輪沖擊與20世紀70年代的兩場石油危機有著本質差異。另外,本次石油斷供量雖然大,但因石油在當前全球能源結構中占比總體下降,對世界經濟的實際影響也比過去要小。加之國際油價基數早已今非昔比,之前危機中動輒價格翻倍的情況難再出現。類似因素,使當前危機對世界經濟的影響難以達到50多年前的量級。
將綠色轉型發展進行到底
不管是否“史上最嚴重”,新一輪石油供應短缺以及油價飆升還是再次提醒人們:世界經濟破解持續日久的“石油魔咒”、更大程度擺脫對于碳氫化石燃料的過度依賴,確實勢在必行,刻不容緩。
事實上,歷史上的每次石油危機爆發時刻,都會引發世界對于如何降低石油依賴的思考和探索,從而逐步推動國際能源市場發生長遠的結構性變化。
其中一個探索路徑,就是著眼短期內的燃眉之急,通過克服既有條件限制拓展新的石油來源,尤其是加快對世界偏遠區域新油氣田的勘探與開發等。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法國學者馬修·奧扎諾在其著作《黑金:石油帝國的興衰與世界秩序的改變》中提到:“每次價格上漲,新的產量極限就會被突破,推動人們去更遠的地方開采石油。”
比如,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在遭遇中東產油國禁運的背景下,英國石油公司開始大規模開采北海海床深處技術要求更高的油田;美國阿拉斯加巨大石油儲量的開采也變得有利可圖,油價飆升得以對沖當地嚴酷條件下的開采和運輸成本。再如,進入21世紀,美國頁巖油氣開發日臻成熟并且逐漸推廣,雖然水力壓裂法技術復雜且成本高昂,這場頁巖油革命依然顛覆了國際石油市場,美國重新成為石油凈出口國,并與加拿大油砂以及巴西深海石油等其他油氣資源的開采,共同構筑起一條新的能源軸線,為歐佩克及“歐佩克+”機制下傳統產油國主導的全球能源版圖帶來改變。
但問題是:當一個個新的極限被打破,地理位置更加偏僻、技術難度系數更高的石油儲藏被勘探和開采出來,甚至如前述法國學者馬修·奧扎諾所言,“我們已經把地球跑遍了”,世界經濟對于石油的極度依賴問題解決了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盡管國際社會防范石油危機的機制和舉措日趨完善,包括建立規模龐大的戰略石油儲備等,或大或小的石油危機依然不斷,長期以來盤桓在世界經濟頭頂的“石油魔咒”依然難解,各國對于“能源安全”的渴求更加強烈。
在此背景下,另一路徑探索的價值日益凸顯:放眼長遠,不斷提升清潔能源特別是可再生能源在總體能源消費結構中的占比,加快推進世界經濟綠色低碳轉型。就此而言,美以伊沖突延宕嚴重沖擊石油供應鏈的同時,或許也將成為國際能源轉型中的一個“關鍵轉折點”,促使各國堅定決心、加速行動。
在氣候變化、能源安全、產業競爭等多種因素驅動下,全球能源體系正在經歷深刻而復雜的轉型與演變。盡管各國路徑不盡相同,少數國家還因受到泛政治化泛安全化思維、地緣政治沖突等干擾,表現出一定的猶疑、徘徊甚至倒退,但堅持綠色低碳轉型日益成為國際社會普遍共識。
如前所述,石油作為世界經濟“血液”的重要性在未來相當長時間內仍將持續,這意味著各國降低石油依賴將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難以一蹴而就。況且,在多元互補的基礎上大幅提升可再生能源在能源消費結構中的比重,需要技術突破、投資保障、制造能力、市場應用等諸多現實條件支撐,這也使得構建一個安全高效、清潔低碳的現代能源體系需要時間的積累與沉淀。
路雖遠行則將至,事雖難做則必成。作為全球綠色發展的理念引領者、堅定行動派和重要貢獻方,中國以自身戰略定力和現實成就為世界帶來充足信心與豐富啟示。既然破解和驅散世界經濟頭頂的“石油魔咒”勢在必行,世界各國就應放眼長遠、排除干擾,在技術交流、資金支持、市場開放和跨區協同等方面加強協調,將綠色轉型發展進行到底。(作者是改革開放論壇副理事長、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原副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