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德國經濟研究所發布經濟預測稱,2026年德國經濟增長略高于0.4%,較此前0.9%的增長預期大幅下調。研究所專家表示,在經歷了三年的衰退和停滯后,德國經濟“幾乎已無緩沖空間”。
經濟增長預期下調的背后,是近年來德國產業發展面臨的嚴峻內外挑戰。俄烏沖突延宕、“特朗普2.0”時期的美歐紛爭,以及中東地區沖突再起,令冷戰后30多年來支撐德國經濟繁榮的基石支離破碎:德俄能源脫鉤,德國工業成本飛漲;美歐戰略選擇與價值觀分歧拉大,德國在政治、經濟和安全三方面面臨重壓;美以伊戰事不僅激化北約內部矛盾,其外溢效應還令德國能源成本進一步上升。與此同時,德國與中國的經貿往來邏輯也已發生變化。2025年,德國對華出口較2024年下降9.7%,不少德國戰略界人士據此認為中德已進入“產業競爭”時期。
在這種情況下,德國政府認為冷戰后德國工業發展依賴的“美國安全、中國出口、俄羅斯能源”三角平衡模式已難以為繼,其內部又面臨關鍵產業投資不足、人工成本居高不下、行政審批程序繁瑣等問題,導致德國產業發展缺乏“新活力”。在內外壓力之下,德國政界自然想要探索產業發展、維持經濟增長的新路徑,但這一轉型過程并不容易,其或將經歷國家、市場、監管規則與創新需求之間的拉鋸博弈。
當前,德國正在對“秩序自由主義”提出新的思考,開始為“國家指導”與“有選擇的產業保護”尋求合法性。“秩序自由主義”一度被視為戰后德國經濟模式的靈魂,其核心主張是:聯邦政府不直接干預經濟過程,而是維護市場競爭秩序,同時通過制度化的社會保障來對沖市場殘酷性。隨著德國政府認為其在地緣安全、經濟技術等領域面臨的競爭日趨激烈,開始在國內市場融入越來越多的“國家干預”,比如修改“債務剎車”原則,設立5000億歐元的“特別基金”用于基礎設施和國防相關建設。這一政策轉變必然帶來產業發展指導機制的改變,轉變過程也不會一帆風順——特別是保護政策對外部重要合作伙伴的針對,可能會帶來更多經濟和外交上的不確定性。
另外,德國還將面臨“標準規則”與“制度創新”二者如何相互適應的問題。今年4月,隸屬德國社民黨的艾伯特基金會圍繞“進步經濟政策”展開討論。會議提出要維護歐盟標準。德國政界認為,在AI、半導體與數字規則領域,歐盟失去標準與規則的制定權就意味著淪為大國附庸,其試圖利用歐盟單一市場巨大杠桿,將歐洲價值觀與勞工標準轉化為外資進入歐盟市場的標準。會議同時提出進行制度創新。德國前總理朔爾茨此前在一場活動中自嘲“德國20年修不好一條鐵路”,實際上揭示了當前德國行政效率低下,擺脫官僚主義的束縛勢在必行。如何讓創新政策同時適應規則標準、將二者之間的矛盾降到最小,或將成為德國政府面臨的下一個重大挑戰。
總而言之,當今的德國產業發展正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若其能以“去官僚化”為突破口加強創新,同時在對待重要外部經貿合作伙伴方面找到競爭與合作的新平衡點,那么完全可能走出一條產業發展的新道路。為此,德國在對“秩序自由主義”的新思考中,即使融入更多的國家引導,也應當防止滑向過度的保護主義。是繼續沉溺于程序的正確性、保護性規則的“虛幻安全”,還是重拾制造業立國的效率與創新力、對待外部競爭的開放心態,這需要德國政界與經濟界共同給出智慧的回答。(作者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副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