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革命衛隊會走到臺前嗎?

美以伊戰爭帶來巨大國際安全與經濟沖擊波,并導致伊朗主要權力分支力量出現此消彼長的變化,其國內政治和權力結構也隨之調整。在這一過程中,外界高度關注伊朗國內最強勢力伊斯蘭革命衛隊的角色變化。

革命衛隊的崛起
在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時代,革命衛隊的崛起堪稱伊朗內政最重要事態,其本質是革命衛隊與最高領袖一系的相互加持。
伊朗政治體制極為復雜,簡單而言是最高領袖領導下的“多權分立”。在最高領袖領導下,伊朗設立行政、立法、司法三權結構,此外還有包括革命衛隊在內的武裝力量。若超越政治體制去看權力結構,伊朗呈現出教士集團、武裝力量、文官集團三大陣營。教士集團由最高領袖及教士群體、宗教基金會等構成,武裝力量以革命衛隊為代表,文官集團則以總統、議長等高級官員為核心。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伊朗的權力結構都是相互制衡、高度復雜的體系。
在哈梅內伊擔任最高領袖的37年里,教士集團與革命衛隊結盟互助,由此促使革命衛隊擴張。哈梅內伊在繼任最高領袖之初還不具有什葉派高級教士頭銜,在伊朗政壇的影響力也不如總統拉夫桑賈尼等“政壇大佬”,剛剛經歷兩伊戰爭損耗的革命衛隊也在尋找未來發展方向。伊朗高層甚至考慮將常規軍與革命衛隊合二為一。于是,相對弱勢的哈梅內伊與命運待定的革命衛隊相互靠攏。哈梅內伊力挺革命衛隊壯大,助其成為掌握導彈能力的精英部隊,支持其在境外扶持“抵抗陣線”,給予其涉足經濟領域的特權。革命衛隊則成為維護哈梅內伊統治的最堅強盾牌。二者結盟也導致文官集團受挫。外界普遍認為,在哈梅內伊任內,歷任伊朗總統在執政時與卸任后都受到了哈梅內伊和革命衛隊的鉗制。
戰爭重塑權力平衡
此次美以伊戰爭在不同程度上沖擊了伊朗主要權力集團。首先,哈梅內伊在開戰當日即遭美以刺殺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教士集團。外界曾普遍認為,若哈梅內伊亡故,伊朗可能出現實質性政治轉型,最高領袖監國的體制或將就此告終。然而,哈梅內伊身亡不僅沒有催生伊朗國內政治變革,反而為其子穆杰塔巴當選新任最高領袖創造了條件。不過,體制延續不能掩蓋教士集團的弱化。有外媒稱,穆杰塔巴在美以刺殺哈梅內伊的空襲中受傷,無法拋頭露面,即便他身體恢復健康也難再擁有其父那樣的權威。
其次,文官集團在戰爭中未遭到明顯削弱。總體看,美以為塑造其“定點清除”行動合法性,很少暗殺伊朗政府高官。美國為保留與伊朗談判的渠道,也將文官集團視作可塑造的力量。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議長卡利巴夫、外長阿拉格齊等人仍在履職發聲,前總統哈塔米、魯哈尼等人也未出現人身安全問題。目前唯一的例外是以色列在3月17日“定點清除”了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阿里·拉里賈尼。拉里賈尼在傳統上屬于文官集團,但2025年6月“十二日戰爭”后成為國家安全事務負責人。
再次,戰爭對革命衛隊的影響頗為復雜。從牌面上看,革命衛隊實力明顯受挫。開戰第一天,革命衛隊總司令帕克普爾便遇襲身亡,此后革命衛隊發言人、海軍司令等高級將領相繼身亡。疊加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后以色列打擊帶來的損失,革命衛隊已失去一大批高級將領。同時,革命衛隊的導彈也是美以打擊重點。據美國一些相對保守的情報評估,伊朗約1/3的導彈和無人機被摧毀,另有1/3被破壞或掩埋。然而,革命衛隊在國內的權力卻相對上升。以革命衛隊為主的伊朗武裝力量通過襲擊海灣阿拉伯國家美軍基地等目標、襲擾霍爾木茲海峽航運,給美國制造了巨大麻煩,迫使其重回談判桌。這重振了革命衛隊士氣,扭轉了其國內形象。此外,伊朗常規軍在本次戰爭中受損嚴重,革命衛隊較之常規軍實力優勢不減反增。在與其他權力分支的關系上,革命衛隊也占據了一些優勢。比如,外界普遍認為革命衛隊與穆杰塔巴過從甚密,穆杰塔巴當選最高領袖得到前者力挺。在最高領袖與革命衛隊的關系中,如今革命衛隊可能更為強勢。

革命衛隊走到臺前?
有外界分析認為,未來革命衛隊或許會走到臺前正式統治國家。這種推測并不符合革命衛隊的處境與心態。
其一,革命衛隊嵌套在伊朗政治體系之中,仍受其他權力分支制衡。美以伊戰爭沖擊甚巨,但伊朗政治體制沒有發生根本改變。目前來看,最高領袖的權威雖不及戰前,但教士集團、武裝力量和文官集團交叉制衡的局面得到延續。革命衛隊雖具一定獨立性,但仍需教士集團與文官集團的支持。在意識形態和治國理政上,革命衛隊缺乏原創且有吸引力的政治哲學,仍以什葉派教士集團的“教法學家治國”為意識形態和國內動員基礎。在對外事務上,革命衛隊也缺乏經驗與人才。戰爭不可能永久持續,革命衛隊若想止損重建,也需要文官集團承擔對美談判的具體工作。開戰至今,議長卡利巴夫的地位和作用日益凸顯,正是這種嵌套式權力結構的典型表現。卡利巴夫曾任革命衛隊空軍司令,后擔任過警察部隊司令、德黑蘭市長,2020年當選為議長。他也與穆杰塔巴關系密切。可見,卡利巴夫是伊朗三大權力集團的綜合代言人。如今卡利巴夫而非革命衛隊現役將領成為伊朗頭面人物,說明革命衛隊很難以一家主導伊朗戰后政治格局。
其二,維系目前的政治體制和權力結構,有利于革命衛隊進一步擴大利益。知名伊朗裔學者哈米德禮薩·阿齊茲指出,革命衛隊無需通過推翻體制就能影響局勢走向,還可通過在體系內討價還價或行使否決權來發揮作用,而若“大動干戈”試圖跳出既定框架,則需承擔組織分裂、精英抵制和政權基本盤反對的風險。
其三,革命衛隊待在幕后而非臺前,還可減少來自國內治理的壓力。最近十年,伊朗經濟困頓,民生不佳,多次爆發大規模抗議。戰后,改善民生、振興經濟和平息社會不滿將是伊朗當局頭等大事,革命衛隊對此并不擅長。在幕后施展影響,讓最高領袖和文官政府挺在前面,更有利于革命衛隊給自身減負。
在可預見的未來,革命衛隊還不至于走到臺前。整體來看,美以伊戰爭刺激下的伊朗國內政治轉型將是一個復雜漸進的過程,不太可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劇變。
(作者為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研究所副所長)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