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4月啟動“更安全城市行動”，據說抓了數萬人，大多是違反宵禁和赤膊禁令的青年。有人在家門口赤膊打水泥被罰款，引發“針對窮人”執法的爭議。回想起幾年前第一次到馬尼拉，我剛出機場，一個穿白色制服的保安迎上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我捻了捻手指。我裝作沒看見，繞了過去。后來我才知道，這座城市的底色遠比索賄復雜得多。

2025年，我住在馬卡蒂的比肯公寓。從39層的窗戶望出去，一邊是馬尼拉灣的天際線，玻璃幕墻的大廈在夕陽下閃閃發光，隔海相望是巴丹半島的納蒂布山，它被絢麗的晚霞映成紫紅色；另一邊，目光往下移，就能看到街道邊，紙箱子墊在身下的人，他們白天坐在上面，晚上睡在上面。再遠處，城市干道的隔離帶上，三三兩兩住著人，他們住的是木板和紙箱搭成的尖頂棚子，或者干脆就睡在地上。

2023年，我住在圣塔梅薩區的絲綢公寓。公寓門口不遠，就有鐵皮和紙箱搭成的窩棚，那里住著一個女人，臉色晦暗，身材干癟，穿著布條拼成的衣服。她在路邊點燃塑料袋和廢紙，似乎是在做飯。煙霧彌漫開來，和遠處高檔餐廳飄出的椰子油香氣混在一起。

從比肯公寓去斜對面的沃爾瑪超市，要過一條馬路。有個傍晚，我出門買食品，兩個十三四歲的瘦削少年，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他們嘴里說著“Sir, please”，手卻摸向我的褲兜。我大喊“go away”，掙脫開跑回公寓，坐下之后心跳還很快。

這些孩子光著腳，穿著臟兮兮的T恤，有的光著背。他們偶爾也會溜進比肯公寓的裙樓，尾隨住客，乞討不成就直接溜進公寓的超市拿食品，然后跟在顧客后面，請顧客幫忙結賬。公寓的保安大多是退役軍人，穿著雪白制服，配著長槍和棍棒，平時待人溫文有禮。但只要看到這些小乞丐，這些保安就會猛吹哨子，揮舞棍棒把他們趕走。

我很感激保安給的安全感，但看著那些孩子跑遠的背影，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我很想問他們那么小，為什么不上學，可答案似乎人人都知道——沒錢。菲律賓的公立教育雖然免費，但雜費、校服、書本、交通，對一個日收入兩三美元的家庭來說仍是沉重的負擔。

馬尼拉看上去很繁榮，衣香鬢影，車水馬龍。但當窮人和富人被塞進了同一座城市，中間只隔著一道圍墻、一個保安的哨子，這份繁榮就顯得有些刺眼。近年的一份報告顯示，約15.5%的菲律賓人生活在國家貧困線以下，而在首都馬尼拉，超過一半的家庭自認為貧窮。與此同時，馬卡蒂和環球城的房價與租金持續上漲，菲律賓經濟增長的數字很好看，但增長的果實落到了誰的口袋里？

菲律賓政府也想要尋求改變，曾出臺措施限制米價，但面對數百萬生活在貧困線以下的菲律賓人口，這些努力顯得杯水車薪。更深層的問題在于，這個國家的經濟結構依賴服務業（線上客服）和海外匯款，制造業薄弱，無法吸納大量低技能勞動力。土地改革不徹底，農村貧困人口持續涌入馬尼拉，而馬尼拉沒有準備好接納他們。

在馬尼拉斷斷續續住了一年多，我常常想起中國城市里無人看管卻不易丟失的外賣、夜間行走也令人安心的街巷……一個社會的安全感不是憑空出現的，它需要制度、需要資金、需要把發展的成果落實到每一個人身上。

人們可以看到馬尼拉的繁華：馬卡蒂和環球城的高端商場里人潮涌動，寫字樓里年輕人時常加班，房地產廣告鋪天蓋地。但這份繁華背后的社會裂縫，同樣清晰可見。那些赤腳的孩子、窩棚里的女人、保安哨子驅散的乞丐，都在提醒一個道理：如果發展不能惠及所有人，繁榮的根基就會是脆弱的。沒有一整套關于公平和發展的社會制度，再高的樓、再寬的馬路、再多的保安，也擋不住那些赤腳的孩子。他們還那么小，卻上不了學，多可惜。（作者是聊城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