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歐洲，寒意未消。筆者所在的調研團隊從比利時布魯塞爾向東出發，途經荷蘭、德國，最終抵達匈牙利布達佩斯。這一趟穿行于歐盟機構、頂尖智庫、駐歐商會及中資企業之間的深度調研，未曾料到竟會如此加深筆者關于歐盟對華“去風險”政策的認知：“去風險”遠非單純的經濟風險管理議題，而是一套經過精心設計卻充滿內在張力、服務于歐盟戰略自主與內部共識的政治話術。
歐盟為了明確區分“去風險”與“脫鉤”，刻意使用金融與供應鏈領域的中性術語并加以包裝，對外宣稱其目標是降低過度依賴、提升經濟韌性、維護公平競爭。但在話語實踐中，歐盟不斷將經濟議題安全化，將中國在關鍵礦產、新能源、電動汽車、數字產業等領域的比較優勢，建構為所謂的“壟斷風險”、“供應鏈脆弱”和“制度性競爭風險”，從而為歐方相關部門采取貿易審查、投資限制、產業保護措施提供合法性。
這種話語建構具有高度的模糊性與策略性，既能夠協調中東歐與西歐、安全派與務實派的分歧，也能夠在不直接對抗中國的前提下，推進對華防御性政策。可以說，“去風險”話語的風險，恰恰來自其定義的不清晰、邊界的不確定和立場的可伸縮。
俄烏沖突給歐盟國家帶來的能源依賴教訓、歐洲產業競爭力相對下滑的現實、大國博弈帶來的地緣壓力，既構成了“去風險”話語的現實基礎，又體現了歐盟背后的三重焦慮。
其一，是安全焦慮。俄烏沖突爆發及延宕，使歐盟切實感受到了能源依賴所引發的嚴重后果，迅速在內部達成了“依賴等同于脆弱”的政治共識。中國在稀土永磁、新能源材料等領域對出口政策作出必要調整，卻被歐盟視為“經濟武器化”的實際例證，歐方一些人還將之作為推動“去風險”策略的話語支撐。
其二，是產業焦慮。在筆者參加的座談會上，與歐方人士的討論給人的感受是，歐洲已認識到其在電動車、光伏、數字以及高端制造領域的發展步伐落后于中美兩國。“去風險”話語實質上被歐方當成實施產業保護的合法化手段，意在安撫選民、穩定就業，并試圖減緩自身去工業化的趨勢。
其三，是地緣焦慮。歐盟既不愿對華完全采取遏制政策，也不愿延續所謂的“過度依賴中國”，因此，“去風險”成為其選擇的路線。這一策略旨在既滿足華盛頓在安全方面的要求，又保留與中國進行經濟合作的空間，從而服務于歐盟“戰略自主”的目標。
歐盟方面試圖以“去風險”敘事在中美之間尋求平衡，然而這一平衡策略本身存在固有缺陷。它難以實質性緩解自身對美國依賴持續加深的趨勢，也無法滿足中國對公平合作的期待，最終可能令歐盟在追求戰略自主的道路上陷入更為復雜的博弈困局。
此外，這一話語在落地過程中還面臨多重難以調和的內在矛盾。一方面，歐洲政界與智庫不斷強化“風險”論述，推動審查趨嚴、合規成本攀升，給在歐中資企業帶來切實的經營壓力。另一方面，歐洲企業、地方政府及實體經濟仍深度依賴中國市場與產業鏈，無法承受真正“脫鉤”所帶來的后果。這種“去風險”話語內部亦非鐵板一塊，其矛盾性在不同國家與利益主體的認知差異中顯露無遺。在與德國智庫學者的交流中，筆者能察覺其對中歐未來深化經貿合作持有疑慮；而在與匈牙利高校學者的對話中，對方則積極表達了對深化中歐經貿合作的期待，認為匈牙利作為中東歐國家，可在中歐經貿往來中發揮橋梁作用，并期待通過務實合作達成互利共贏。
在座談交流中，我們也曾多次向歐洲學者提出疑問：諸如美國提出“購買格陵蘭島”、美以伊沖突升級等事件，將如何影響歐盟自身的戰略調整及其對華政策的未來走向？
對此，多數與會歐洲學者的回應體現出一種審慎的態度。他們普遍認為，跨大西洋關系眼下正面臨嚴重沖擊，但歐盟戰略自主的意愿與能力在危機中持續被激發。一方面，“購島”言論等單邊行動加劇了歐盟對美國可靠性的疑慮，推動其內部加速防務一體化；另一方面，中東等地緣沖突的外溢風險，迫使歐盟在能源安全上尋求更具獨立性的戰略平衡，包括重新推進小型模塊化反應堆的建設。
具體到對華政策，多位歐洲學者表示，歐盟的調整將更趨復雜化與情境化。在全球氣候治理等領域，合作仍是不可或缺的選項；然而在高新技術、供應鏈韌性及所謂價值觀議題上，歐盟可能強化其在“去風險”框架下的防御性舉措。他們強調，歐盟對中國的定位并非單一的戰略對手或伙伴，而是在多重危機疊加的背景下，持續在“合作伙伴、競爭者與制度性對手”這三重角色之間進行動態校準，其政策走向將高度取決于內部共識的凝聚程度以及全球危機的具體演變。
歐盟“去風險”話語的建構與實踐，恰似一面多棱鏡，折射出當前全球秩序正在發生著深刻裂變：它既是歐盟在大國博弈中尋求自主的一種戰略嘗試，也是其內部利益撕裂與身份焦慮的集中投射；既是對中國發展模式的警惕與反應，也是對自身制度韌性的審視與重構。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歐盟對華政策的未來或許并不存在預設答案，但唯有穿透話術的迷霧，直面彼此的差異與訴求，才可能在“去風險”的喧囂中，尋找到真正通向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理性道路。畢竟，在相互依存的全球體系中，真正的“風險”從來都不是來自合作本身，而是源于對合作的恐懼與對差異的敵視。（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外國語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