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歐洲盟國的“缺席”與美國的“問責”，將北約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撕裂局面。

歐洲盟國立場雖不完全一致，但總體上都表達了克制和不參與的態度。

德國表示，自身不是戰爭參與方，也不會卷入相關軍事行動。

法國明確質疑沖突的合法性，反對沖突升級，強調應外交干預而非軍事介入。

意大利表示“不會參與霍爾木茲海峽相關的行動”。

即便是與美國具有特殊關系的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也表示“不會被卷入更廣泛的地區戰爭”。

西班牙則成為立場最鮮明的反對者，不僅拒絕軍事參與，還拒絕授權其領空或基地用于與沖突相關的行動。

特朗普要求北約確保霍爾木茲海峽安全，卻遭到歐洲成員國幾乎一致的拒絕。由此，特朗普對北約的不滿進一步加深，不僅指責北約是“紙老虎”，甚至放出退出北約的公開威脅。

在歐美圍繞伊朗戰爭陷入分歧和北約面臨歷史性危機的時刻，4月8日，北約秘書長呂特訪問美國，試圖彌合北約裂痕、消除美國對軍事聯盟的質疑，稱歐洲盟友正在滿足美國的要求并加大了防務承諾。

但是，從特朗普事后的表態看，這場“救火式”的訪問未能實現維系北約團結的目標。特朗普依舊對歐洲盟友在這場沖突中的“袖手旁觀”表示憤怒，質疑北約對美國的戰略價值。歐洲盟友也很難改變其根本立場——不會加入一場“美國選擇的戰爭”。雙方圍繞伊朗戰爭的分歧，已然超越了美國此前對北約“責任分擔不公平”的敘事，直指北約作為安全聯盟的必要性和價值。

可以說，歐美在戰略利益和價值上的根本沖突，是“美國優先”和歐洲“戰略自主”的對撞，凸顯的是北約內部的深層裂痕和跨大西洋關系加速疏離的結構性趨勢。

冷戰結束后，美歐共同維護的所謂“自由主義秩序”是維系北約團結的價值紐帶，雙方一致認為北約不僅是軍事聯盟，還是擁有共同價值的政治聯盟。但是，面對自由主義秩序的坍塌，歐美所謂的共同價值也日益難以維系。

特朗普政府在美國優先原則主導下，成為自由主義秩序的掘墓人，不但毀約“退群”，更是重歸“炮艦外交”，將一切多邊機制和規則視為美國維護利益的絆腳石，甚至不惜使用武力試圖重構國際秩序。

相比之下，歐洲長期以來軟實力見長，而硬實力相對不足，對于國際政治的地緣政治轉向充滿焦慮，仍希望維護多邊主義國際秩序，通過規則約束強權，維護自身利益。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雙方圍繞關稅戰、格陵蘭問題的分歧，無一不是彼此國際秩序觀沖突的直接體現。當前，雙方圍繞伊朗戰爭合法性以及北約適用范圍的矛盾，亦不例外。

在“美國優先”原則下，特朗普政府認為北約作為其戰略工具，應當服務于美國的戰略目標。歐洲則認為，北約不應超越其防御性目標和范圍，更不應被卷入缺乏合法性的戰爭。

伊朗戰爭爆發后，英國、法國、德國、意大利、荷蘭等曾發表聯合聲明，表示愿意參與確保安全通過海峽的努力。但需要區分的是，歐洲強調的是海事法和人道主義關切，而非對美以軍事行動本身的聲援聲明。這一差異極其重要，顯示歐洲各國政府正在刻意且謹慎地劃定界限。他們支持航行自由這一國際秩序的基礎原則，而不是支持一場他們從未被征詢意見的戰爭。

當然，歐美圍繞伊朗戰爭的沖突，更集中體現了雙方利益的分化。盡管歐美在部分伊朗問題上，如伊朗的非核化、地區穩定以及開放海上航道等，有著共同目標，但是歐美在實現目標的路徑上有著完全不同的主張，核心原因在于雙方利益優先級的排序存在本質差異。

對美國來說，優先的是遏制該地區的反美勢力，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等關鍵能源通道，從而加強美元及其軍事威懾力的優勢，維護其在中東的霸權。

對歐洲來說，只要烏克蘭危機持續，其戰略重心將牢牢鎖定在歐洲東翼，介入與伊朗的沖突將面臨資源、政治關注和戰略重點的分散與緊張風險。歐洲不僅擔心伊朗戰爭牽制美國對烏克蘭的軍事支持，影響其自身經濟和能源安全，也擔心地區亂象讓難民危機重演，威脅其內部政治和社會安全。自戰爭開始以來，歐洲能源價格已飆升，經濟增長前景更加低迷，歐洲在地緣大變局中的脆弱性進一步凸顯，再次淪為美國全球冒險戰略的埋單者。

面對歐美之間的結構性沖突，北約將何去何從？特朗普公開威脅退出北約，是戰略還是訛詐？這或許也正是此次呂特訪美希望尋求的答案。

美國政府官員稱，白宮正在考慮一項計劃，懲罰那些被認為在伊朗戰爭期間對美以不利的北約成員國。該提案遠未達到特朗普總統近期威脅要完全退出聯盟的程度。根據法律，特朗普政府無法在沒有國會支持的情況下完成這一決定。

或許更重要的是，此次伊朗戰爭，讓美國得出一個現實結論：美國在海外投射力量的能力，依賴于歐洲的基地、飛越許可和情報合作，歐洲對于其全球戰略價值不可或缺。當然，歐洲認識到自身的脆弱性，即被動卷入一場自身沒有話語權的沖突的風險，由此或將堅定其“戰略自主”的意識和決心。

展望未來，北約將難以維系共同的政治價值，軍事聯盟也會因為互信受損而變得松散，歐洲或將被迫尋求北約框架之外的安全保證機制，跨大西洋關系也將加速疏離。（作者系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研究所所長金玲）

編審：邢硯薷 張曉雯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