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打擊伊朗的法理之失和戰略之困

近日,美國與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動突襲,刺殺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持續攪動中東局勢,引發全球高度關注。這場軍事行動不僅毫無國際法與國內法層面的依據,更難以實現美以的既定戰略目標。其對地區和平與全球國際秩序造成的沖擊,將在未來持續顯現。
美以“自衛”“遏制伊朗核研發”等借口存在明顯漏洞
美以對伊朗的聯合軍事打擊行動顯然缺少法理依據。從國際法上看,美國和以色列宣稱,本次對伊朗的襲擊是基于《聯合國憲章》第51條的“自衛權”。然而,《聯合國憲章》第51條明確規定,行使自衛權的前提必須是事實上“自身已受到武裝攻擊”。事實上,直到戰爭爆發前兩天,即2月26日,美伊還在第三方阿曼的主持下在日內瓦進行第三輪談判。但是美國于談判期間就在印度洋、地中海和以色列本土排兵布陣,形成立體包圍態勢。28日上午,美以聯合出動戰機對伊朗進行大規模空襲之后,伊朗才發射導彈予以反擊。美國和以色列所謂的“自衛”,本質上是基于伊朗“迫在眉睫的攻擊”單方面認知而主動發起的“先發制人”的軍事冒險,嚴重違背《聯合國憲章》原則。
美以本次軍事打擊的另一個理由是“伊朗秘密研發核武器”。伊朗“核問題”爭端浮出水面已經20多年,伊朗認為和平利用核能是國際法賦予的基本權利,從最高領袖到新聞發言人,沒有任何人說過自己國家要發展核武器。但美國不相信,以色列更不相信,一直懷疑伊朗在“秘密發展核武器”或“接近核武器化邊緣”。伊朗到底有沒有秘密發展核武器姑且不論,就算有動機也沒有事實。3月2日,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干事格羅西在沖突爆發后明確表示,并未發現伊朗計劃制造核武器的跡象。事實上,就在襲擊發生前兩天,伊朗還在與美方關于核問題的談判中,表達了將部分高濃縮鈾轉交國際監管的妥協意愿,阿曼外長作為美伊談判中間人還持樂觀態度。綜合現有情報,伊朗現政府發展核事業的動機和能力相對有限,其高濃縮鈾活動更多被當作與美西方討價還價的籌碼,而非實質性核武計劃。
從美國的國內法方面看,美國憲法規定,只有國會才有宣戰權。然而,特朗普政府在未經國會授權、未向國會完整通報軍事部署的情況下與以色列聯合實施對伊朗的大規模軍事打擊,實質上架空了國會的宣戰權。此舉在美國國內引發巨大爭議,被批評為“特朗普的戰爭”而非“美國的戰爭”。
此次美以伊沖突值得警惕的是,美國以和平談判作為“煙幕彈”,把和平外交渠道當成掩護軍事行動的行為。這種以和平姿態迷惑談判對手的行為,對美國來說顯然有損大國風范,不僅使未來任何國家都不敢再輕易相信美國的外交承諾,也是對未來國際爭端解決機制有效性的重大損害。
美以發起軍事打擊的戰略目標能否達成?
美以聯軍發動的這次規模罕見的對伊軍事行動,其背后有三重戰略目標:
第一,摧毀伊朗的抵抗能力,改變伊朗政權性質。美國的首要目標是消滅伊朗海軍、導彈工業以及核工業能力,建立服從美國意志的新政權;第二,控制能源與地緣,美國試圖控制伊朗這一能源大國,以進一步鞏固石油美元體系,并將中東完全置于以美國為核心、以色列為地區代理人的美國主導的中東安全框架之下;第三,配合以色列的地區安全訴求與戰略擴張計劃。
在美以“特殊關系”相互支持下,以色列也有自己的國家訴求:一是絕對安全,二是拓展生存空間。以色列必須充分抓住特朗普政府執政時期這一“機會窗口”,借助美國軍事力量徹底消除來自伊朗的地區安全“威脅”,為下一步實現其地區戰略目標掃清障礙。
但美以對伊朗的這些戰略目標客觀上難以實現,主要有兩方面原因:
第一,伊朗不同于中東其他國家。伊朗國土面積有164萬平方公里,人口有9300多萬,體量大,且國內多山,地形極其復雜,單純空襲很難有效摧毀伊朗的國防體系。即便美以派出地面部隊,伊朗廣袤的空間縱深與復雜的地形條件,也足以讓其陷入長期的消耗戰,難以達成作戰目標。
第二,美以伊沖突在軍事裝備和能力上顯然屬于“不對稱戰爭”,但伊朗也有自己的優勢。伊朗的導彈和無人機生產呈現高度分散、庫存充足、深埋地下等特點。即使其中幾個遭到打擊,剩余的生產與發射基地仍具備反擊能力。當地時間3月5日,伊朗“真實承諾4”反擊計劃已經到了第20輪,反擊烈度還沒有減退跡象。
美以軍事打擊,真能導致伊朗政權更迭嗎?
針對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斬首”行動,是美以在本次戰爭中最瘋狂的計劃,也可能是其最嚴重的戰略誤判。美以預想的劇本是:領袖身亡導致群龍無首,隨之政權崩潰,國內大規模動亂接踵而至,進而親美勢力“接管”政權。現在看來,美以嚴重低估了伊朗的反擊決心和能力。
第一,國土體量、國防體系和政權架構是伊朗在本次危機中維持政權穩定的制度保障。伊朗的政權并非建立在某個單一領袖的個人威望之上,而是政府、教士集團、伊斯蘭革命衛隊高度結合的產物。哈梅內伊遇難后,革命衛隊已經填補權力真空,成為事實上的政權捍衛者。革命衛隊不僅是一支軍隊,更是一個掌控國家經濟命脈、擁有深厚基層動員能力的龐大利益集團。在外部面臨生存威脅時,該集團內部的精英更傾向于加強團結以保住既得利益,而非分崩離析。
第二,全國秩序的基本穩定是伊朗得以有力反擊美以的根本保證。目前,在受到最嚴重打擊的德黑蘭,基本的生活用品可以穩定供應。在伊斯法罕等首都之外的中小城市和廣大農村,超市可以正常開門營業,基本生產生活秩序未受影響。全國交通在警察和巴斯基民兵等機構的嚴格檢查下有序運作。
誠然,因經濟受制裁、通貨膨脹嚴重、生活壓力大等問題,伊朗國內一直存在著反政府情緒。但是,美以的狂轟濫炸已經造成大量平民傷亡。這種近在眼前的慘劇,更容易激起伊朗民眾同仇敵愾的民族主義情緒。從伊朗國內目前大體穩定的社會秩序來看,美以企圖顛覆伊朗政權,攪亂伊朗局勢的叫囂,反而給了抵抗派整合民意、一致對外的條件和環境。
美以軍事行動對中東乃至世界將造成何種影響?
美以對伊朗的突襲,不僅是針對伊朗和中東,更是對全球秩序的一次挑戰。
首先,本次沖突導致了霍爾木茲海峽事實上的封鎖,全球約五分之一的海運原油貿易受阻。石油價格的飆升已成為全球經濟最大的不確定因素。高度依賴海灣能源的國家,如日本、韓國、印度,已經開始面臨劇增的工業成本壓力。而作為能源出口國和石油美元的掌控者,美國則可以通過戰爭紅利謀取巨大的利益和對這些國家的經濟影響力。這種損人利己的金融戰與資源戰手段,將嚴重破壞全球供應鏈的穩定性。
其次,伊朗在反擊中將目標對準了沙特阿拉伯、阿聯酋等中東國家的美軍基地,而且高檔酒店、鉆井平臺等民用設施也遭到打擊。這使本已向好的地區局勢走向惡化,也讓美國一貫宣揚的“中東武力保護傘”信譽掃地。美國在事實上正逐漸失去對中東秩序的掌控力。
最后,美以自作主張對主權國家發動全方位戰爭,是對二戰后以《聯合國憲章》為基礎的國際法體系的嚴重破壞。如果任由軍事強國單方面定義“安全威脅”并對其他主權國家使用武力,國際社會將面臨滑向“強權即真理”的叢林法則的巨大風險。(作者系北京語言大學國別和區域研究院教授、伊朗研究中心主任王澤壯)
編審:邢硯薷 高霈寧 張艷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