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nthropic這家美國本土AI公司被政府貼上“供應鏈風險”的標簽,這場剛剛發生的風波,絕非簡單的美國內部政企分歧,而是一場關于技術、權力、戰爭與倫理的激烈碰撞。整件事的脈絡并不復雜,卻充滿強權碾壓與極限翻轉的戲劇張力。
2025年夏,美國國防部主動向Anthropic拋來合作橄欖枝:兩億美元的合同,讓它的Claude大模型順利進入美軍涉密網絡,承擔情報分析、戰場模擬、網絡防御等核心任務。一時間,這家AI公司成為美國軍方最倚重的技術伙伴。誰也沒想到,短短半年后就出現反轉。
今年1月,五角大樓突然提出要求,讓Anthropic移除模型中兩項安全限制:一項是禁止用于美國國內大規模監控,另一項是禁止用于全自主致命性武器。面對軍方的要求,Anthropic沒有立刻照單全收,它的猶豫很快引來更直接的施壓。2月下旬,美國國防部長發出最后通牒,要么無條件服從,要么取消合同、列入黑名單。面對壓力,公司CEO阿莫迪還是沒有松口,仍然提出只支持防御性用途和逐案審查軍事需求。最后通牒當天,Anthropic正式被美國列為國家安全供應鏈風險實體,聯邦機構全面停用。幾乎同一時間,OpenAI火速補位,接受政府的所有合作條款,接過了原本屬于Anthropic的軍方合作。
這場快速反轉的戲碼,把美國科技領域政企關系的潛規則暴露無遺。美國政府一旦祭出國家利益大旗,再頂尖的技術、再堅持的企業,都必須低頭。其實這樣的故事,在美國科技史上并非第一次上演。2015年那場蘋果與FBI之爭,至今讓人記憶猶新。
當時圣貝納迪諾恐怖襲擊案發生后,FBI以反恐為名,要求蘋果公司為涉案手機開發專屬破解工具,受到蘋果CEO庫克以確保用戶隱私為由公開拒絕。那場對峙持續數月,最后FBI依靠第三方技術破解了手機,此事草草收場。彼時爭論的是數據隱私與政府權力邊界,如今Anthropic面對的是AI軍事化與倫理底線,看似主題不同,內核卻完全一致:美國政府始終試圖將科技公司工具化,無論企業是出于自身商業利益考慮還是為了堅守科技倫理底線,只要它在事實上不能滿足美國政府要求,遭到“收拾”的戲碼就會不斷重演。
在談到為何自己要堅持“紅線”不退讓時,阿莫迪說,現在AI正進入快速迭代期,算力每四個月就會翻一倍,這種前所未有的創新速度使人類面臨不可預測的黑盒效應,作為創造這些模型的人,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沒有剎車片”的應用會有多危險。阿莫迪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苦笑著說,直到現在,他們都沒有接到任何正式的官方文件,所有的封殺與指控都是在“社交媒體”上完成的,總統特朗普也是發推文批評其“不顧國家安全”。但換個角度看,因為沒有正式文件,事件或還有轉圜的余地。
當然,對外界來說,美國內部后續會如何調停此事并沒那么重要,各方更加關注Anthropic被封殺背后一個更加讓人不安的真相:AI的加速軍事化或因此面臨失控的風險。令人感到嘲諷的是,在美以對伊的軍事行動中,被美國政府封殺的Claude大模型,據稱依然在戰場上發揮著作用:融合多源情報、秒級生成戰場態勢、精準識別軍事目標、輔助打擊決策。雖然現在對于這場軍事行動中“AI含量”到底有多高,戰爭是否因為AI進入所謂“算法作戰”新階段尚無定論,但AI軍事化應用的跡象與趨勢是不言而喻的。
結合美國政府近來在AI軍事化應用上的立場與態度,其核心要義無疑是追求絕對的技術領先,拒絕國際約束,強化AI軍事部署與應用效能。美國政府在聯合國框架下反對具有法律約束力的自主武器系統禁令,主張根據自愿性準則,拒絕國際監管。2026年1月,美國國防部發布《AI加速戰略》,提出以AI賦能作戰樣式與能力建設,重塑未來戰爭形態,并要求移除影響其部署與應用的“制度性障礙”;2月,美國明確在“軍事領域負責任使用AI峰會”上拒簽《軍事領域負責任使用人工智能宣言》。加上此次對Anthropic的“出手”,美國的種種跡象無疑給全球AI安全治理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一直以來,國際社會都在呼吁建立包容、多邊、有約束力的AI治理規則,希望約束技術的濫用,尤其是防止AI的軍事化失控。然而,美國用實際行動告訴世界,為了自身的軍事優勢與地緣利益,它可以隨意將科技供應鏈政治化,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企業也打成風險實體,把AI變成地緣博弈的武器。這種做法的示范效應與外溢影響,將進一步加劇AI軍備競賽,使國際安全困境愈演愈烈。如此一來,技術發展越快,人類面臨的風險就越大。
從蘋果到Anthropic,從數據隱私到AI安全,美國一次次用強權碾壓科技倫理,一次次把技術綁上霸權與戰爭的戰車。當權力可以隨意左右技術的方向,當霸權可以輕易撕裂倫理的底線,未來AI發展的最大風險可能不是“不可預測”的技術本身,而恰恰是“已在眼前”的不負責任應用。(作者是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科技與網絡安全研究所所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