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政壇重塑,柬泰邊境爭端將走向何方?

2月8日,泰國舉行國會下議院選舉投票。看守總理阿努廷領導的自豪泰黨一舉斬獲193個下議院席位,以近20年來保守派政黨最輝煌的戰績,正式從昔日的“造王者”躍升為政壇“掌舵者”。
與此同時,上議院不再參與總理選舉,軍方通過憲法代理人干預組閣的制度通道明顯收窄。這一格局的變化,不僅是保守陣營對革新派的關鍵性反攻,更將深刻塑造未來四年泰國政治的運行邏輯。而外界最關注的問題是,憑借民族主義敘事贏得選舉的阿努廷,在邊境爭端問題上是否會軟化立場?
政壇格局重塑
自豪泰黨的勝利,首先意味著泰國政治權力結構正在經歷一場深刻重組。在2023年大選中,自豪泰黨尚以71席位居第三,不得不借助他信家族為泰黨的力量進入執政聯盟,扮演“造王者”角色。而此番選舉,該黨席位幾乎翻倍,不僅在20個府橫掃全部選區,更在東北部的依善地區這一為泰黨傳統票倉實現歷史性突破。
這一結果令多數觀察家和選前民調感到意外,但泰國政治格局的變化并非偶然。過去數年間,阿努廷通過系統性地吸納地方政治家族,將自豪泰黨從區域性政黨打造為具有全國動員能力的保守派新旗艦。與此同時,曾長期代表保守陣營的民主黨與政府力量黨日漸式微——前者僅獲22席,后者甚至未能單獨發聲。保守派內部的力量轉移已然完成,自豪泰黨成為軍方與保皇勢力在議會內的首要代理人。與此同時,改革陣營的動能明顯減弱,為泰黨也明顯式微,成為影響格局的關鍵變量。
更關鍵的變化在于制度層面。根據2017年憲法,上議院250席由巴育軍政府全權任命。過去兩屆大選中,正是憑借上議院的支持,未獲下議院過半席位的政黨仍能順利組閣。而根據憲法過渡條款,本屆大選后上議院不再參與總理選舉投票,軍方對行政權的直接干預能力顯著削弱。這意味著,阿努廷的執政基礎將主要依賴下議院議席的真實整合。阿努廷若能夠成功組建穩定執政聯盟,將成為2014年政變以來首位不受上院掣肘的民選總理。
邊境問題強硬立場不會輕言放棄
綜合選舉期間的公開表態和當前泰國政治生態判斷,阿努廷連任后在柬泰爭端問題上或將擺出更強硬的姿態。
首先,從競選承諾的邏輯來看,民族主義是自豪泰黨本次勝選的核心驅動力之一。大選前,阿努廷明確承諾將單方面廢除2001年與柬埔寨簽署的關于海域劃分的第44號諒解備忘錄,理由是這一國際框架“長期未能取得進展,必須被更具實效的新安排取代”。他同時強調,涉及陸地邊界劃定的第43號備忘錄將予以保留,因為相關工作“已被雙方接受,不存在沖突”。這一區分顯示了政策細節上的審慎,而非情緒化的對抗。但廢除第44號備忘錄本身已構成重大外交動作,若其連任后即行放棄,無異于政治自殺。
其次,邊境問題已成為自豪泰黨鞏固選民基本盤的重要符號。在素林府、武里南府等與柬埔寨接壤的邊境地區,大量民宅在沖突中損毀,居民生計遭受重創,當地反柬情緒強烈。自豪泰黨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提出“修建邊境墻”政策,并將其包裝為涵蓋軍事防衛、經濟保護與社會治理的綜合性安全戰略。若新政府在邊境問題上退縮,不僅可能失去邊境選民的信任,更將給人民黨等反對勢力提供攻擊彈藥。自豪泰黨雖已勝選,但為泰黨等提出重新計票的要求,自豪泰黨仍需穩固執政根基。若其在對柬立場上顯露出任何軟化跡象,反對黨必將迅速發難。
最后,從政策設計的精準性來看,自豪泰黨在邊境議題上并非一味冒進,而是采取強硬但可控的策略。廢除第44號諒解備忘錄是外交談判策略的重置,而非徹底關閉對話大門;保留第43號諒解備忘錄則釋放了陸地邊界無意升級的信號。這種選擇性施壓的方式,既滿足了民族主義情緒,也為后續協商保留回旋余地。阿努廷本人也承認,“僵化的規則必須被新規則取代”,其潛臺詞是:泰國并非拒絕談判,而是要求在新的框架下談判。
強硬承諾與務實需求間的內在張力
阿努廷政府在邊境問題上面臨的根本困境在于:民族主義敘事是勝選的重要利器,但治理國家不能僅靠口號。這一張力將持續制約其對柬政策。
首先是選民訴求本身存在內在矛盾。對于房屋被毀的邊境地區居民和因口岸關閉而失去生計的邊貿商人來說,他們既希望新政府對柬埔寨展現強硬姿態、捍衛領土尊嚴,也渴望邊境局勢恢復平靜、口岸重新開放、生計得以重建。這兩個訴求在情感上高度共鳴,但在政策層面卻難以兼顧。任何一屆政府都必須在“示強”與“促和”之間尋找微妙的平衡。
其次是創傷記憶對政策容錯空間的壓縮。對于在炮火中失去家園或親人的邊境居民而言,“對柬強硬”不是抽象的選舉口號,而是由具體苦難支撐的真實政治要求。這種情緒不會隨大選結束而消退。任何被視為“妥協退讓”的政策轉向,都可能被解讀為對受害者犧牲的背叛,從而觸發強烈反彈。
最后是反對黨隨時準備占據民族主義高地。人民黨雖在選舉中落敗,卻以曼谷全勝、政黨名單制票數領先的姿態,成為議會內最具監督能力的反對力量。該黨已明確表示不會加入自豪泰黨領導的執政聯盟。這意味著,阿努廷如在邊境問題上表現出任何“行動遲緩”或“立場軟化”的跡象,都將被人民黨迅速捕捉并放大,貼上“軟弱無能”的標簽,進而侵蝕執政聯盟的民意基礎。
尤其值得關注的是,阿努廷選前高調承諾“廢除第44號諒解備忘錄”,并已將此議題高度符號化。阿努廷若不推進,將被反對黨視為背棄承諾;若強行推進,則可能激化柬泰矛盾、傷及邊境民生。這道“承諾陷阱”即將成為新政府執政初期最棘手的政治考題。如何在兌現選戰口號與維系地區穩定之間找到可行路徑,將檢驗阿努廷從競選者向治理者轉型的執政能力。
2026年大選的結果,標志著泰國政治從“紅黃沖突”正式進入“橙藍對峙”的新周期。自豪泰黨的壓倒性勝利,既是保守陣營對革新派的反制,也意味著阿努廷從權力邊緣走向舞臺中央。在柬泰邊境問題上,他很難、也不愿主動軟化立場,民族主義已成為自豪泰黨的核心政治資產——棄之如棄權。但選舉只是政治的上半場,治理才是下半場。阿努廷新政府的真正考驗,不在于能否兌現“廢除第44號諒解備忘錄”或“修建邊境墻”的承諾,而在于能否在滿足民意期待與維系地區穩定之間,找到一條務實可行的中間道路。這注定是一道艱難的選擇題。而答案,將在未來四年的執政實踐中緩慢揭曉。【作者系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國際戰略研究院助理研究員趙申洪】
編審:高霈寧 蔣新宇 張艷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