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杜倩倩

受訪者簡介：

伊恩·戈爾丁，牛津大學全球化與發展教授，牛津馬丁學院創始院長。戈爾丁曾任世界銀行副行長兼政策部主任，并參與世界銀行執行委員會及多個重要委員會的工作。在此之前，他曾擔任南部非洲開發銀行首席執行官，以及南非總統納爾遜·曼德拉的經濟顧問。戈爾丁曾發表50余篇學術論文，其中包括《Why  is Productivity Slowing Down？》；已出版25部著作，其最新著作包括《城市時代》（Age of the City）和《最短遷徙史》（The Shortest History of Migration）。

中國發展高層論壇2026年年會期間，中國發展出版社專訪了牛津大學教授、世界銀行前副行長伊恩·戈爾丁（Ian Goldin）。

牛津大學教授、世界銀行前副行長伊恩·戈爾丁（Ian Goldin）。 攝影/楊智童

我們正在回到一個由單一強權試圖主導世界的歷史階段

中國發展出版社：當前，國際環境的復雜性、嚴峻性、不確定性上升，局部沖突和動蕩頻發。基于您對系統性風險的長期研究，在當前全球背景下，您認為哪些正在積累的潛在風險需要特別重視？

伊恩·戈爾丁：遺憾的是，當前存在很多風險，而且這些風險會相互放大，因為一個風險得不到妥善管理，往往會引發其他風險。我認為，最大的風險是對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的忽視。我們正在回到一個由單一強權試圖主導世界的歷史階段，這是一個重大風險。特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形成的一系列規則，在管理沖突、貿易以及其他風險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我認為，我們當前面臨的最大風險仍然是沖突，這令人擔憂。和平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認為，我們面臨的第二大風險是大流行病的再次暴發。新冠疫情已造成巨大沖擊，但相比2019年，如今世界衛生組織等衛生治理機構的能力有所削弱。與此同時，許多國家也缺乏足夠的財力來應對下一場疫情，這無疑將帶來嚴峻挑戰。

在我看來，氣候問題同樣是一項重大議題。從全球范圍來看，目前的努力還遠遠不夠。中國已經采取了大量行動，但許多國家所做的仍然不足。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警惕其他風險，例如再次發生金融危機的可能性。總體而言，當前的風險形勢比較嚴峻，預計未來還可能出現更多新的挑戰。

善治、法治、可預期性以及穩健的宏觀政策與通脹控制，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非常重要

中國發展出版社：《中國發展報告2025》認為，中國正處在新型城鎮化、綠色轉型、數字化進程中，仍有大量需求有待不斷釋放。您在近期演講中提到，綠色科技、人工智能、人形機器人、電動汽車等領域蘊含著巨大的投資可能性。對發展中經濟體而言，綠色轉型最難跨越的現實門檻是什么？怎樣才能在減排的同時促進經濟增長，避免“綠色鴻溝”進一步拉大？

伊恩·戈爾丁：是的，發展中經濟體確實仍面臨繁重的任務，例如在基礎設施及清潔基礎設施領域的投資。然而，無論是經濟增長，還是教育、醫療衛生以及其他領域的發展，都離不開“硬件”與“軟件”的雙重支撐。因此，公共部門必須創造財政收入、提高稅收治理能力并加大投資，同時也要鼓勵私營部門投資。由此可見，善治、法治、可預期性以及穩健的宏觀政策與通脹控制，在充滿高度不確定性的時代顯得尤為重要。因為投資者希望獲得更高的可預期性，因此，無論在公共部門還是私人部門，都存在一整套必須推進的現實議程。

經濟增長必須依靠清潔技術來實現，必須越來越多地依靠可再生能源。風能和太陽能都非常重要，核能也很重要，但核能投資需要很長時間。電動汽車、數字化和智能系統也能夠助力減少排放。

人工智能對就業的影響主要取決于一個國家的發展階段

中國發展出版社：人工智能是《中國發展報告》《全球發展報告》重點關注的話題之一。您曾主持紀錄片《人工智能會扼殺發展嗎？》，并長期開展關于技術變革與未來工作的研究。人工智能對技能需求、職業結構和不平等的長期影響是什么？各國政府需要提前做好哪些準備？

伊恩·戈爾丁：我認為，人工智能對就業的影響，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一個國家處于什么發展階段。中國處于一個相對有利的位置，人工智能可以承擔許多重復性工作。但在非洲，情況正好相反。非洲每年新增大量求職者，他們需要的是中國在20世紀90年代和21世紀初制造業、服務業的那類崗位。但如今，這些崗位將越來越多地被自動化、機器和機器人取代。對于更多發展中國家來說，最大的挑戰在于：在一個機器取代人力，完成原本由低收入群體承擔工作的世界里，就業機會究竟從何而來？

中國發展出版社：現在有一種說法是，人不會被人工智能取代，而會被更會使用人工智能的人取代。您怎么看這種說法？您又如何看待未來人工智能的作用和潛力？

伊恩·戈爾丁：我認為，這種說法對中國來說是成立的，但對眾多非洲國家來說并不成立，因為這些國家的技能水平較低，基礎設施發展水平也較低。所以，對于低收入國家而言，關鍵在于創造能夠讓人們提升技能水平的就業崗位。對于人的培訓很重要，但投資同樣重要，也需要出口，需要收入來源。因此，這是一種非常困難的局面。中國以及其他一些國家曾經走過的發展階梯，如今已不再以同樣的方式存在了。這對于眾多非洲國家和其他低收入國家來說，是一個重大挑戰。

未來的城市將是知識型城市，而不是過去的工業型城市

中國發展出版社：根據《全球發展報告2025》，消費者研究與零售監測公司尼爾森公司指出，全球南方的城市化將為“歷史上最大的消費增長機遇”提供動力。您近期的著作《城市時代》探討了城市化與全球挑戰的深層關聯。在數字化、綠色轉型和人口結構變化的疊加影響下，未來的城市將走向何方？城市治理最需要重塑的是什么？

伊恩· 戈爾丁：正如我在《城市時代》一書中所論述的，未來的城市將是知識型城市，而不是過去的工業型城市。這意味著，城市將成為人們匯聚的地方—既吸引高技能人才，也吸納低技能勞動者。在很多情況下，后者為前者提供服務，同時自身也在不斷提升技能。因此，創新和專業化將成為知識型城市的突出特征。

我認為，我們將會看到“超級城市”的出現，也會看到許多城市持續發展，尤其是那些年輕人愿意去的城市—那些具有包容性、充滿活力，同時又美麗宜居的城市—那里有很多公園，空氣清潔，人們可以住在離工作地點很近的地方，城市擁有高效的通勤系統，緩解了交通阻塞問題。

我認為未來的城市應當是清潔的城市，是知識型城市，是能夠平衡工作與生活娛樂的城市，同時還要能夠兼顧老年人與年輕人的生活需求。因為人口老齡化時代正在加速到來，這種變化已經在一些城市出現了，而且還會繼續。我希望《城市時代》這本書能夠幫助人們思考城市的未來。

中國發展出版社：您如何評價《中國發展報告》《全球發展報告》？

伊恩·戈爾丁：我認為這兩個報告非常出色，水準很高。我祝賀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能夠推出這樣的成果。兩個報告信息豐富、覆蓋面廣，包含大量數據、分析和圖表。它們涉及中國發展和世界發展中的許多重要議題，范圍非常廣泛，所以我強烈推薦大家閱讀。

尤其是《中國發展報告》在闡釋中國發展議題、理解中國發展道路等方面，均取得了實質性進展。對于任何希望深入了解中國及發展問題的讀者而言，都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作者系中國發展出版社融合傳播部副主任，楊智童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