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生 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研究員、中國周邊戰略研究室主任
日本政府7月1日宣布加強3種半導體核心原料的對韓出口管制，同時提出要將韓國從其出口白名單中移除，其意見征集期截至本月24日。根據最新數據，2017年韓國對外貿易依存度為68．8％。其中半導體作為韓國對外出口的關鍵，日本此次斷供的三種核心半導體材料，韓國的對日依存度高達40－90％。此舉不僅對韓國信息通訊領域也是一個打擊，也使得近幾年經濟一直限于低迷的韓國經濟雪上加霜。韓國銀行7月18日將2019年的韓國增長預期從此前的2．5％下調至2．2％。
圍繞出臺“管制”的原因，日韓有不同的說法。韓國認為日本這是在經濟報復，而日本內閣官房長官7月16日再次解釋，“這是出于安全保障的適當的出口管理”，而非報復措施。究其實質恐怕有兩個根本原因。
其一、關于日企賠償二戰韓國勞工問題，日韓存在爭議。日本認為，日韓兩國在1965年簽訂的《韓日請求權協定》第2條第1款明確規定韓日兩國、法人、國民的財產、權利、利益和索賠權相關問題“已得到完全且最終解決”。當時日本據此向韓國支付了價值5億美元的有償及無償經濟援助。日本政府據此主張日本二戰時期強征韓國勞工索賠權問題已經解決。
但是韓國政府主張1965年簽署的協定并不妨礙個人索賠請求權。韓國政府始終認為，被害人的意見及韓國的國民感情最重要。據此，韓國大法院（最高法院）根據當年被日本強征勞工的個人訴求，于2018年10月30日判處日本新日鐵住金公司賠償二戰時期強征勞工的4名韓國受害者每人1億韓元（1韓元約合0．0009美元）。11月29日又就兩起二戰時期遭日本強征韓國勞工的索賠案做出判決，支持韓國法院2012年要求日本企業三菱重工賠償韓國勞工的裁定。也即：一個案件判處三菱向每名原告賠償1億到1．5億韓元，另一起案件中判處三菱需向每名原告賠償8000萬韓元。此后韓國扣押凍結了這些日本企業在韓國的資產。目前被強征勞工受害人代理人為了將三菱等日本企業被凍結的資產變現，已經開始了相關的法律程序。
日本對此之所以十分敏感，主要擔心韓國大法院此次判決可能會引起連鎖效應，因為目前韓國各級法院還有10多起強征韓國勞工索賠的類似案件等待裁定。日本也擔心在存在歷史問題的其他國家引起連鎖反應。這樣下去，本來在歷史問題上就“理虧”的日本，不僅經濟上將蒙受損失，而且道義上也將疲于應付。
其二、日本和韓國在對朝政策上不一致，日本希望“敲山震虎”，借經貿問題彰顯其在半島問題上的影響力。日本這次在解釋對韓國“出口管制”的原因時，明確指責韓國涉嫌秘密對朝提供戰略物資，背后彰顯的是日韓兩國在對朝政策上的分歧。文在寅政府堅持以和平與對話解決與朝鮮之間的分歧，而日本安倍政府堅持“極限施壓”政策。自2018年以來，朝鮮半島局勢發生了迅速變化，日本迄今為止在這波局勢變化中被邊緣了，安倍也是唯一一個沒與金正恩舉行會晤的六方會談參與國元首。通過對韓國發難，意在表明日本也是半島問題上的重要一方。
事情發生后，韓國多管齊下。其一，政府高度重視，文在寅總統也多次親自表態。韓國政府決定中長期內，政府將加大對核心材料的投資，針對對日依存度高的品種集中投資1萬億韓元（約合人民幣58億元）以上。同時，韓國半導體企業紛紛尋找替代供應商謀求供應鏈多元化。針對對韓國經濟的影響，7月22日文在寅總統還指出，挽回經濟增長頹勢的路唯有提振國內消費和境內旅游一途。鑒于消費和旅游是每個韓國人都能踐行的救國方案，文在寅此舉被視為呼吁全民參與共渡難關。
其二，積極派代表到國際社會申訴。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新通商秩序戰略室室長金勝鎬7月22日抵達日內瓦作為韓方首席代表出席23－24日在當地舉行的世貿組織總理事會會議，將向國際社會闡明韓方就日本出口管制問題的立場，敦促日方撤銷管制。
其三，積極游說美國進行斡旋。韓國外交部長官康京和7月10日晚與美國國務卿蓬佩奧通電話，對日本限供半導體關鍵材料表達憂慮。韓國高官接連開啟對美國的訪問，并呼吁美方發揮仲裁作用。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博爾頓7月20日啟程前往日本和韓國訪問。7月1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表示，如果有必要，他愿意幫助解決韓國和日本之間不斷升級的緊張局勢。這是特朗普首次公開提及韓日貿易爭端。
其四，通過私人關系游說日本。比如三星電子副董事長李在镕于7月7日出國訪問日本國，與日本各方面會談。
盡管通過上述努力，目前看起來日本政府的態度并沒有軟化。其主要原因還是背后的政治考慮。同時，日本也深知盡管在當前半島問題解決上美韓協調緊密、特朗普政府在與朝鮮的協商中韓國也做出較大貢獻，但是在日韓爭端中，日本認為美國不大可能完全站到韓國一側。因為美國從未有單獨的半島政策，其半島政策受制于其亞太戰略。而在其亞太戰略上，日本毫無疑問仍然是美國的第一大盟友。一方面，當前亞太格局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美國需要日本和其站在一起；另一方面，半島局勢越是在發生變化，表明不確定性也更大，這個時候美國實際上對日本的需求進一步增大。也正因為如此，韓國高官展開外交斡旋時，駐韓美軍司令部7月11日發布的《駐韓美軍2019戰略概要》，在其中卻首次寫入“發生危急情況時，聯合國軍司令部將在提供援助和兵力方面與日本開展合作”的內容。將“朝鮮半島發生危機”與日本相關聯，尚屬首次。對此，由于日本對韓國的殖民歷史，美國不可能不知道韓國會高度敏感并堅決反對。對此，韓國國防部強調，日本并非朝鮮戰爭參戰國，因此不能作為“出兵國”活動。
據媒體報道，博爾頓可能在訪問韓國期間要求韓國加入美國提出的一項“海事安全倡議”。該倡議希望組成一個國際軍事聯盟，確保在霍爾木茲海峽這一戰略通道的航行自由。由此可見，美國在斡旋日韓的矛盾時，始終會將維護自身利益作為首位，而不是盟友利益。考慮到美韓同盟的不平衡性，特別是在當前日韓貿易爭端以及半島局勢上，韓國對美國的需求較大，因此，在中東等問題上，美國極有可能借機要挾韓國。這里甚至不排除在涉及中美戰略競爭的相關議題上，美國也會這么做。同時，對于日本，美國想必也會按照類似邏輯，在雙邊貿易談判、相關地區問題等方面，給日本施壓。
但是考慮到日韓的抗壓能力不同，韓國不能過于寄希望于美國的調停。之所以這樣，這里還有一個基本判斷，美國對于日韓矛盾的底線就是不能影響到美日韓三邊的安全合作。對此，美國很清楚，韓日再鬧，兩國對于三邊的安全合作都有強大動力。在對朝情報上，日韓都有彼此不可替代的優勢，所以雙方合作很難說哪一方占到了便宜。同時，兩國都希望通過安全合作彰顯自己在地緣上的重要性。由此可見，多元化外交才是韓國真正的出路，不僅在經濟方面如此，在外交戰略方面也是如此。（責任編輯：韓雅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