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 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特聘教授復旦大學客座教授
我們習慣了城市的擴張、經濟的增長，如果突然有一天某份官方文件說有的地方人口在減少、城市在收縮，你會擔心嗎？
近日，《2019年新型城鎮化建設重點任務》就提到一個新詞——收縮型中小城市。媒體稱這是“收縮型中小城市”一詞首次出現在我國官方文件當中。那么，“收縮型城市”有哪些特點？哪些城市出現了“收縮”？收縮型中小城市還有沒有發展前途？“收縮型城市”反映怎樣的決策轉變？思客邀請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特聘教授、復旦大學客座教授陸銘為你解讀相關疑問。
首先是收縮型城市的定義。所謂收縮型城市，就是這個城市的人口出現了負增長。如果再嚴格一點說的話，就是這個城市的城鎮地區的人口出現了負增長。
如果一個國家的人口可以自由流動，那么這個國家的人口一定會從較低收入的地區流動到較高收入的地區。所以，在一個國家總人口確定的情況下，收縮型城市其實就是人口流出地，通常來講也是經濟欠發達地區。對我們國家來說，大多數的收縮型城市位于中西部，還有東北地區。同時，收縮型城市通常也是一些中小城市，因為大城市的人口都在進一步擴張。
哪些城市成了人口流出地，這會
是一個比較長的名單。從統計角度來講，不管是用地級市的標準，還是用更小范圍的縣級市標準，大概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城市，出現了人口的減少，但人口減少的幅度有所差異。有很多標準是按照出現人口負增長就定義為是收縮型城市。其實，人口負增長的幅度也沒有那么大，各個地方還是有差異。但是從總數上來講，大約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城市是出現了收縮的特征。
回答收縮型城市是不是有發展前途，首先要理解什么叫發展。在經濟學定義上，發展永遠是指人均水平，而不是指總量水平。對一個國家來講，由于國家的總人口是確定的，所以總量和人均其實是一個概念。但對一個地區來講，就不是一個概念了。比如，在人口流出地，如果這個地方的人均GDP要提高的話，一種辦法是提高該地的GDP總量，另外一種辦法是減少人口。如果該地的GDP總量比較難以增長了，要提高人均GDP的話，就要減少人口。
所以，對于某些地方特定的生產結構來講，如果GDP的總量是很難提高的，那么人口流出恰恰是實現發展的一種渠道。
其實人口流出并不一定是帶來各種各樣的衰敗。在一些人口流出的地方，當地的街景和公共設施，仍然是得到很好改善的。這種改善的經濟來源，首先就來自于人均意義上的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第二種來源就是在一個國家內部，欠發達地區在人口流出的時候，實際上中央是可以通過財政轉移支付來幫助他們實現發展的，包括進行公共基礎設施投資、提供公共服務。
當然，收縮型城市面臨著產業結構的調整，特別是對于一些資源型的城市來講，資源很可能會逐漸枯竭。這就需要尋找新的發展機會，尋找發展的比較優勢。任何地方都有自己的比較優勢，除非它是一個不宜于人類居住的地方。
舉一個極端的例子，哪怕是在沙漠地區，我們有些沙漠地區通過開發旅游、舉辦電影節、舉辦戶外徒步活動等等，實現了自己的發展。所以當一個地方根據它所能夠容納的人口規模和就業規模來決定自己的城市規模的時候，我們完全可以換一個角度來看待它的發展思路。我們不必太多糾結于經濟總量是不是要增長、人口是不是要留在本地這樣的問題。只要一個國家存在人口的自由流動，就一定有一些地方存在人口流出現象，這本質上是一個勞動力資源在一個國家內部優化配置的過程。
最近一些政策上的變化確實反映了相關決策思路的變化。一個地區如何找到自己的比較優勢，如何認識一些地方人口流出導致城市收縮的問題，如果我們對這些問題沒有想明白的話，中國的區域和城市發展政策就可能會出現一些誤區。
比如，在一些地方出現人口流出的情況下，再做增長型的規劃，加大對當地的投資，投資到工業園、新城、基礎設施等方面，就會導致一個地方的投資缺乏回報，最終給當地帶來比較嚴重的債務問題。如果我們對城市發展的理論問題沒有清楚的認識，也沒有相應的政策調整，盲目擴大投資對整個國家的經濟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就會產生負面影響，對當地經濟也有持續的負面影響。最近的政策調整，這反映了一個地區科學的、實事求是的發展態度。
但是我們也不能誤解為，國家就不再幫助欠發達地區的發展了。問題的關鍵是，對欠發達地區的幫扶要跟它的潛在比較優勢吻合起來，幫助欠發達地區去提供當地的公共服務和與比較優勢吻合的基礎設施。對于欠發達地區和人口流出地的投資，也應該更多地從直接投向硬件轉而投向軟件。特別是在教育和醫療方面的投資更加重要，因為這在短期內有助于提高當地人們的生活質量；從長期來看，能夠通過形成人力資本，讓當地民眾通過提升自己找到比較適合的工作，從而獲得更高的收入和實現更好的生活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