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不在勞動過程中服務就沒有用”
【讀經典 學理論】
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推進,深刻改變著人類的生產生活方式,也引發人們對人工智能在勞動過程中究竟扮演何種角色的諸多討論。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機器不在勞動過程中服務就沒有用。不僅如此,它還會受到自然的物質變換的破壞力的影響。鐵會生銹,木會腐朽。紗不用來織或編,會成為廢棉。活勞動必須抓住這些東西,使它們由死復生。”這一論述揭示了勞動資料只有與勞動者的“活勞動”相結合,才能轉化為現實生產力、創造出物質財富的深刻道理。認真研讀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相關論述,對于我們科學把握人工智能的本質屬性、地位作用,明確其在生產力體系中的范疇歸屬及其與人類的關系,具有重要啟示意義。
人工智能是衡量當代人類勞動力發展的新尺度
馬克思指出:“在勞動資料本身中,機械性的勞動資料遠比只是充當勞動對象的容器的勞動資料更能顯示一個社會生產時代的具有決定意義的特征。”這里所說的“機械性的勞動資料”,主要指以機器為代表的機械性生產工具,它構成勞動資料中最能體現生產的時代特征的部分。正因如此,生產工具特別是機械性生產工具的先進性,直接制約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和經濟效益的提高。由此可以說,生產工具不僅是社會生產力發展的結果,更是衡量其發展水平的尺度。
一方面,生產工具具有“人類勞動力發展的測量器”作用。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人類不斷將新的科技成果應用于生產工具,使其性能發生質的提升,而這種質變又進一步推動勞動生產率的大幅提高。勞動生產率幾十倍甚至上百倍地提高,從根本上改變了生產的方式,而且對人們的生活方式、社會經濟結構產生重大影響。當前,人工智能正幫助人類加速突破生理與認知的邊界,推動生產方式從傳統的機械驅動躍升為智能驅動,催生出眾多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可以說,人工智能引發了一場深刻的智能生產力革命,實現了人類認識世界與改造世界能力的新飛躍。
另一方面,生產工具具有“人類勞動借以進行的社會關系的指示器”作用。從社會發展的歷史進程看,生產工具的意義并不止于人對自然的能動關系,它還是劃分不同社會形態的物質標志,體現著特定時代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馬克思對此有經典論述:“手推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這一規律在今天仍然適用。人工智能作為新的生產力表現形式,推動著人類勞動形態的進化,人機融合勞動、非物質勞動、智能勞動等新型勞動形態不斷涌現。與之相應,圍繞數據所有權、算法解釋權而形成的新型社會關系也隨之產生。可以說,人工智能帶來的不只是勞動方式的更新,更是整個社會關系網絡的顛覆性變化,它已經成為反映社會關系變革的新的風向標。
人工智能是勞動者創造使用價值的新型生產工具
馬克思指出:“勞動者利用物的機械的、物理的和化學的屬性,以便把這些物當做發揮力量的手段,依照自己的目的作用于其他的物。”在勞動者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過程中,勞動者需要借助生產工具的特定屬性,將自身的體力、經驗和技能轉化為改造自然的現實力量。人工智能作為人類長期社會實踐與科學技術發展的新成果,蘊含著信息處理、輔助決策等方面的獨特功能,在勞動過程中正日益成為勞動者創造使用價值的新型生產工具,體現著當代生產力發展的新特點。因而,人工智能的根本規定性仍在于服務勞動者的實踐目的,具有鮮明的工具屬性。
人工智能作為新型生產工具,實現了對勞動者腦力勞動的延伸。人的自然力是有限的,勞動者僅憑自身器官直接作用于自然對象的能力也具有明顯邊界。如果想突破邊界,人就必須依托各類工具延伸自身的自然力。正如錘子延伸了手的功能,車輛延伸了腳腿的功能,人工智能則主要對人的認知、判斷、分析和決策能力進行綜合性放大。人類創造和使用人工智能,極大突破了自身自然力的局限,將有限的能力延展到更廣闊的生產領域,從而能更富有成效地創造滿足社會需要的使用價值。從這個意義上說,人工智能發揮著延伸勞動者“自然的肢體”的作用,使勞動者能夠借助這一新型生產工具更充分地發揮自身力量。
馬克思指出,“機器不創造價值,但它把自身的價值轉移到由它的服務所生產的產品上”。機器作為人類勞動的凝結,僅能把自身原有價值逐步轉移至新產品中去,而無法創造出超越自身的新價值。人工智能作為新型生產工具,同樣遵循這一規律:無論其算法多么精妙、算力多么強大,其生成的分析結果、優化方案、智能決策,都要通過現實生產過程轉化為服務于人的使用價值;它只能將編程人員、數據標注師、算法工程師等勞動者過去勞動的價值,逐步轉移到它所輔助生產的產品或服務之中,其背后凝結著的是無差別的一般人類勞動。因此,人工智能雖然在功能上實現了對勞動者腦力的延伸,在效率上實現了對勞動過程的優化,但并未改變其作為生產工具的根本屬性。
人工智能與活勞動相結合才能成為現實的生產力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不論生產的社會的形式如何,勞動者和生產資料始終是生產的因素。但是,二者在彼此分離的情況下只在可能性上是生產因素。凡要進行生產,它們就必須結合起來。”這一經典論斷,揭示了生產力從“可能”轉化為“現實”的根本條件。歷史地看,現代機器大工業的發展印證了這一論斷。現代機器大工業生產方式的變革以勞動資料或生產工具為起點,隨著生產工具從手工工具轉化為機器,勞動過程“要求以自然力來代替人力,以自覺應用自然科學來代替從經驗中得出的成規”。由此,生產工具的革命使得“生產力得到無比巨大的增長”。然而這并不意味著人類勞動的徹底離場。恰恰相反,每一次生產工具的革命都伴隨著勞動者與生產工具結合方式的深刻變革。從蒸汽機到數控機床,再到搭載人工智能的工業機器人,生產工具越復雜,其研發與應用越依賴具有較高知識技能的勞動者。
人工智能要依靠勞動者的勞動才能發揮作用。通常,生產力主要由勞動者、勞動資料、勞動對象三大要素構成,這些要素結合起來才可能形成生產力,分散的要素不可能形成生產力。作為生產工具,人工智能是生產過程中受動的因素,是活勞動的物質的要素。人工智能脫離勞動過程,脫離實踐中有目的地運用,脫離“活勞動”,便只具有“可能的使用價值”。而人始終是生產力中能動的主導性要素,是“最大的生產力”。因為在勞動過程中,“活勞動把工具和材料變成自己靈魂的軀體,從而使它們起死回生”。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勞動者直接掌握的東西,不是勞動對象,而是勞動資料”。工具只有被人所掌握并運用在勞動生產過程之中,才能真正發揮作用,從而構成現實的生產力。在此意義上,人工智能只有在社會生產活動中,只有“被勞動的火焰籠罩著,被勞動當做自己的軀體加以同化”,才能由潛在的技術能力轉化為現實的生產功能,并在勞動過程中表現為具體的使用價值。
人工智能是推動生產力躍升的關鍵驅動力量,其發展歸宿更應當是服務于人。科技進步的終極指向,不是以機器取代人,而是以工具解放人。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機器本應是減輕勞動、造福人類的工具,卻淪為剝削工人的手段,工人“成了機器的附屬品”。然而,這并非機器本身的問題,而是生產關系的產物。因此,唯有堅守“以人為本、智能向善”的價值原則,把握好人工智能作為生產工具的根本屬性,讓人工智能全面融入人的勞動過程,才能切實減輕人的負擔、提升人的主體能力,從而使其造福人類、推動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作者:孫旭,系內蒙古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