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理論道】

當前，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數智技術的廣泛應用，正深刻重塑著人類獲取信息與作出判斷的方式，也使批判性思維愈發成為數字公民必備的核心能力。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更加重視人才自主培養，更加重視科學精神、創新能力、批判性思維的培養培育。”《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在“協同推進創新型人才培養”部分，明確提出了“加強青少年科學素養、批判性思維和創新能力培養”的要求。身處數智時代，更需要厚植批判性思維，方能更好在信息洪流中明辨真偽、理性抉擇。

批判性思維的價值日益凸顯

今天的人們身處信息洪流之中。每天打開手機，撲面而來的是刷不完的推送、看不盡的短視頻和數不清的熱搜。表面上看，人們從未像今天這樣便捷地獲取信息；但細究便會發現，信息獲取的便利并未自然帶來判斷力的提升。許多人在海量內容面前難以辨別真假，愈發傾向于相信“看起來像真的”信息，也愈發習慣將“感受”當作“理由”。這一困境的背后，有著深刻的技術根源：算法機制持續向用戶推送他們“喜歡看”而不一定“需要看”的內容；生成式人工智能大幅降低了虛假信息的生產成本，一張合成圖片、一段偽造新聞，往往很難被普通人識破；平臺的流量邏輯偏愛情緒激烈、立場極化的內容，卻壓制著審慎、細致、留有余地的分析。

正是在這一時代背景下，批判性思維的價值被歷史性地凸顯出來，成為公眾在數字生活中亟須培養和提升的一種核心素養。2021年，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印發《提升全民數字素養與技能行動綱要》，明確提出“提升全民數字素養與技能，是順應數字時代要求，提升國民素質、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戰略任務，是實現從網絡大國邁向網絡強國的必由之路，也是彌合數字鴻溝、促進共同富裕的關鍵舉措”。批判性思維正是這一素養框架的重要基石——它關乎個體能否在信息洪流中作出獨立且負責任的判斷，缺乏批判性思維的創新往往容易陷入盲目。建設網絡強國、數字中國，讓互聯網更好造福人民，離不開每一位網絡參與者的獨立辨析與理性判斷。

批判性思維的核心在于依據事實作出判斷，既不盲從，也不輕率否定；既能堅守立場，又愿修正觀點。批判性思維包含認知技能與理智德性兩層：認知上涵蓋分析、評估、推論、說明與自我校準，德性上要求理智謙遜、公正與開放。用儒家的話說，就是“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審問之”對應“對命題持續追問、澄清疑點”，“篤行之”對應“將經審查的判斷付諸行動”。它不是線性思維，其每一步都要對前一步的成果進行質疑與篩選，而非順勢而為地“再進一步”。

作為人的一種認知潛能，批判性思維需要通過自覺練習來激發。它不僅是一種認知技能，更是一種理智德性，即對真相保持誠實、對證據心懷尊重、對論證秉持公正。若缺失這份底色，再精湛的推理也可能淪為為既有結論尋找借口的工具。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必然包含精神自主與思想獨立，一個無法獨立判斷、容易被外部力量操控信念的人，談不上真正意義上的自由發展。而批判性思維，正是在認識論層面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基礎性構件。

數智生態對批判性思維的現實挑戰

數智時代的信息生態，正在給批判性思維的養成帶來前所未有的考驗。算法推薦可能窄化人們的認知視野，生成式人工智能加大了信息真偽的辨識難度，情緒化內容在流量邏輯下容易影響理性討論的空間。正視這些現象，有助于更有針對性地培育批判性思維。

其一，信息繭房效應?，F代互聯網平臺的推薦系統，會細致分析用戶的點擊頻率、頁面停留時長、點贊評論等互動行為，以此為依據持續推送與用戶偏好相符的內容。這種精準匹配機制在提升用戶使用體驗和平臺運營效率方面確有成效，但也可能使用戶的信息接收范圍逐漸收窄，相對較少接觸到與自己立場不同的觀點，容易局限在算法構筑的相似信息環境中。而身處其中的人往往并不容易察覺——他們日常接觸的信息多傾向于支持自己的原有看法，久而久之便可能會誤以為這就是社會多數人的共識，進而降低對不同聲音的包容度。這提醒我們，提升認知能力必須主動拓展信息源、保持開放心態。

其二，虛假信息的識別難度加大。過去，制造以假亂真的虛假信息需要專業技術與較高的資金成本；如今，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普及大幅降低了這一門檻。普通人只需簡單操作，即可借助人工智能工具生成措辭專業、細節逼真的文本，合成肉眼難以辨別的圖片，甚至制作出音畫完全同步的深度偽造視頻，僅憑人的感官往往難以直接分辨真偽。研究顯示，在社交媒體上，新奇類虛假信息的傳播速度與范圍往往超過真實信息，這與其更容易激發情緒反應有關。這提醒我們，在享受技術便利的同時，也需要更加重視信息查證、來源追溯和交叉比對的習慣養成。

其三，信息生態中的情緒化傾向。數字平臺中的點贊、轉發、評論等功能和機制，在實際運作中容易放大情緒鮮明、立場突出的內容，因為這類內容能夠在短時間內引發用戶反應，從而提升平臺活躍度。相比之下，那些審慎思考、觀點平衡、論證嚴密且強調邏輯推理的表達，常因缺乏即時的情緒沖擊力而較難獲得廣泛關注與互動，處于相對邊緣的位置。如果長期沉浸于這種以情緒驅動為主導的信息生態中，用戶可能會不自覺地傾向于將情感共鳴等同于理性正確，把群體的普遍認同視為客觀事實本身。久而久之，人們判斷信息真偽與觀點合理性的依據，便可能從原本應倚重的證據支撐與邏輯嚴謹性，逐漸轉向內容能否激起廣泛關注，這在一定程度上會削弱公共討論所應有的理性基礎與批判性思維能力。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情緒表達本身有問題，而是提示我們需要有意識地在情緒反應之外，留出理性審視的空間。

其四，智能工具使用背后潛藏認知隱患。人工智能助手、智能搜索等工具雖然極大提升了生活效率與便利性，能幫人快速獲取信息、梳理內容，但其背后潛藏認知隱患。如果過度依賴，人們容易形成不加辨別便直接采納信息的習慣，逐漸讓算法替代自身的思考，將“AI這么說”“系統推薦”視為最終結論，從而可能弱化獨立判斷與批判性審查的能力。需要說明的是，造成這類問題的根源并不在工具本身，而在于人們對工具的使用方式出現偏差。人工智能應當是輔助人類認知與決策的幫手，幫助我們更高效地思考，而不是代替我們思考。保持清晰的主體意識，合理設定工具的使用邊界，才能既充分發揮智能技術的積極作用，又能維護人類思維的自主性與創造力。

批判性思維的培育路徑

數智生態帶來的上述現象，并非不可克服的障礙，而是提醒我們要更加重視批判性思維的系統培育。通過法規完善、學校教育、平臺責任、社會氛圍與個人習慣的協同推進，我們完全可以在享受技術便利的同時，持續提升自身判斷力與獨立思考能力，推動全民數字素養與技能達到更高水平，為網絡強國、數字中國、智慧社會建設提供有力支撐。

完善人工智能規制。人工智能規制，是指通過法律、倫理、標準、技術要求和平臺治理等手段，對人工智能系統的設計、部署和使用加以規范，以防范其對個人權益與社會秩序可能產生的不利影響。近年來，世界主要經濟體紛紛出臺相關規制政策，如歐盟通過《人工智能法案》，按風險等級對人工智能系統實施分級監管。2023年，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等七部門聯合發布《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明確要求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對生成內容的真實性與準確性承擔相應責任；同年，中國提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倡導堅持以人為本、智能向善。合理的規制能夠為批判性思維的培養營造更健康的信息環境。例如，透明度要求讓用戶至少知曉“為何為我推送這條內容”，為批判性審視提供起點；內容標注義務提醒用戶對AI生成內容保持審慎；反操縱保護防止人工智能對用戶實施心理操縱，呼應批判性思維所要求的“判斷不受非理性因素左右”；平臺責任制度推動平臺由單一流量邏輯轉向兼顧社會責任。四重機制相互支撐、多管齊下，為批判性思維提供制度保障。

優化學校數字教育。在初、中等教育階段，批判性思維的培養無需單獨設課，更適合融入語文、歷史等學科的日常教學之中。例如，在語文教學中可引導學生分析新聞報道中的論據是否充分、論證是否可信；數學教學可延伸至識別數據圖表中的誤導信息，如被刻意夸大的數值差異或模糊的統計口徑，幫助學生學會從數據背后探尋真相；信息技術課程則可納入算法推薦機制的教學內容，幫助學生理解信息推送的邏輯和原理，主動避免信息窄化。特別是要將“追問緣由、檢驗證據、核查來源”的思維模式貫穿教學始終，讓學生在每堂課中都能接受批判性思維的訓練。進入高等教育階段，邏輯與批判性思維應作為通識教育的核心內容，助力學生構建嚴謹的思維體系，提升分析復雜議題、辨析多元觀點的能力。高?？上到y設計相關課程，為學生學術探索與未來發展循序漸進地夯實科學思維基礎。

引導平臺履行社會責任。如果平臺的激勵機制長期偏向情緒化內容，用戶的批判性思維訓練便只能在信息的洪流中艱難逆流而上，不僅要耗費大量精力甄別信息真偽，還可能陷入認知偏差。應借助人工智能治理領域的制度引導，用明確的規則鼓勵平臺優化機制，引導其在追求商業價值的同時，承擔起相應的社會責任，守護好健康的信息生態。具體而言，在設計推薦算法時納入信息質量指標，用技術手段平衡情緒吸引力與內容深度；在病毒式傳播內容擴散前設置必要的核查環節，過濾無意義的情緒宣泄與不實信息；為用戶提供多元信息獲取渠道，幫助其打破信息繭房；等等。

培育社會文化土壤。批判性思維的養成，需要特定的文化土壤：鼓勵大膽質疑，不迷信權威定論；崇尚理性說理，用邏輯拆解問題；包容多元觀點，接納不同聲音的碰撞；需要人們對“我可能是錯的”保持開放態度，時刻維護認知的謙遜和開放性。在此過程中，媒體應當發揮積極作用，倡導深度報道而非碎片化信息，推動理性表達而非單純情緒宣泄，為公眾搭建健康理性討論的平臺。在公共討論中，證據和邏輯應成為基本準繩，引導觀點交鋒回歸理性軌道。深入挖掘和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蘊含的“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的精神資源，使之在新的時代條件下釋放新的生命力，與批判性思維培育有效貫通。

強化個體習慣養成。歸根結底，批判性思維并非遙不可及的高深能力，而是可以融入日常生活的思維習慣。培養這一能力，可以從身邊的小事做起。例如，在轉發各類信息前，先評估信息來源是否可靠，論據是否扎實；面對帶有強烈情緒甚至煽動性的標題時，先稍作停頓，查證原文與事件背景，避免被情緒帶偏；遇到與自己固有見解相悖的觀點時，先試著理解對方的論據與角度，而不是急于否定；使用人工智能工具時，始終將其視為輔助思考的手段，而非能直接照搬的最終答案。這些看似簡單的行為，正是批判性思維最真實的日常踐行。長期堅持，便能逐步養成嚴謹、理性的思維習慣。

（作者：熊明輝，系浙江大學數字法治實驗室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