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論壇】

近年來，各地抓科技創新的干勁十足。項目加快推進，平臺密集落地，應用場景不斷推出，新賽道一個接著一個升溫。這是高質量發展的蓬勃氣象。但也要看到，科技創新不是一陣風，不能只看一時熱度。

一個地方科技創新工作做得好不好，不能只問上了多少項目、建了多少平臺、引進了多少企業，還要問有沒有穩定的人才供給，創新鏈條能不能順暢承接，多元主體能不能有效協同，遇到風口變化和市場波動時能不能保持韌性。說到底，科技創新拼到最后，拼的是生態；生態能不能持續向好，考驗的正是政績觀。

政績觀會在科技創新的具體推進中留下清晰痕跡。對科技創新的理解不同，資源怎么投、力量怎么組織、風險怎么看、成效怎么評，也會隨之不同。如果只追求外在呈現，工作重心就容易落到項目鋪排、平臺擴容、賽道競爭和場景展示上；如果著眼長遠發展，就會更加重視基礎研究的穩定投入、關鍵環節的持續攻關、青年人才的長期培養和制度環境的久久為功。科技創新需要爭先意識，也需要長遠眼光。正確政績觀的意義，就是讓科技創新少一點急功近利，多一點制度耐心；少一點表面熱鬧，多一點扎實后勁。

而扎實后勁的核心，首先在于人才。基礎研究、關鍵技術攻關、成果轉化，歸根到底都要靠人，而人的成長不能簡單按項目周期計算。近日，潘建偉院士團隊等研制的“九章四號”量子計算原型機又取得新的重大突破，比目前全球最快的超級計算機快10的54次方倍。這個“高光時刻”不是突然到來的。從2001年回國組建實驗室，到“九章”光量子計算原型機、“祖沖之”超導量子計算等一系列突破，團隊長期深耕量子信息領域，把基礎研究和關鍵技術一步步往前推。同樣，南仁東院士推動“中國天眼”FAST，從20世紀90年代提出構想到2016年建成啟用，歷時20多年終成國之重器；屠呦呦團隊發現青蒿素，也是在長期篩選、反復試驗、經歷190次失敗后才取得關鍵突破。科技創新的很多躍升，都是從不顯眼的長期積累中長出來的。評價科技政績，不能急著把人才“催熟”，更要看能不能讓人才扎得下根、坐得住冷板凳、啃得下硬骨頭。

科技創新還要看創新鏈條能不能順暢承接。不少科技成果走不出實驗室，是卡在了概念驗證、中試熟化、工程放大、標準銜接和場景適配這些“中間地帶”。這些環節未必最有顯示度，卻常常決定成果落地的質量和效率。2025年，我國新能源汽車產銷量繼續保持全球領先，連續11年位居全球首位，正是新能源汽車產業鏈多環節順暢耦合的結果。動力電池、電機電控、智能網聯、充換電基礎設施、整車制造、供應鏈配套和應用場景相互促進，技術進步帶來產品性能提升，市場擴張反過來推動成本下降和迭代加速，基礎設施改善又進一步擴大應用空間。有分量的科技政績，要看技術突破能否穿過“中間地帶”，進入產業體系，轉化為持續迭代的現實支撐。

越是復雜的科技創新，越不能靠單一主體包打天下。政績觀上的偏差，常常會把協同變成包辦，把引導變成替代，把服務變成干預。涵養良好創新生態，關鍵在于讓各方主體各歸其位、各盡其責、聚力成勢。當前，人工智能技術加速進入制造、醫療、教育、政務等領域，其應用價值，不在于多接入一個系統、多上線一個場景，關鍵要看能不能嵌入業務流程、解決實際問題。制造業里的質檢、排產、設備維護，醫療領域里的輔助診斷、流程優化，政務服務里的政策咨詢、材料審核、風險預警，都不是簡單接入大模型就能見效的。政府要做好規則供給、場景開放和公共服務，企業和場景單位要驗證實際需求和應用效果，高校院所和技術平臺要持續攻關關鍵算法、行業模型和工具體系。只有各方在真實場景中協同發力，人工智能才能融入實際流程、轉化為現實效能。對前沿技術而言，能解決實際問題、提升運行效能、沉淀組織經驗，才是衡量應用成效的重要標尺。

健康的創新生態不僅要有活力，也要有韌性。風口來了，敢不敢抓，考驗眼光；風口變化后，能不能留下積累，考驗定力。前幾年，虛擬現實、元宇宙等方向一度受到廣泛關注，相關市場熱度隨后有所調整，但其中沉淀下來的算力基礎設施、三維建模、空間交互、數字內容生產等，并不會因為一個概念降溫而失去價值。有韌性的創新生態，經得起概念熱度起落，也留得下可復用的技術底座。對新興支柱產業和未來產業來說，搶抓窗口、前瞻布局十分必要，但越是面向前沿，越要防止把概念熱度等同于產業成熟度，把試點探索等同于規模化應用，把一時熱鬧等同于長遠能力。治理并不是給創新降溫，而是為創新護航；規則也不是把技術管住，而是讓技術走得更穩、更遠。

科技創新是需要定力的事業，也是檢驗治理能力的事業。越是形勢緊、競爭急、窗口短，越要把創新活動放回生態之中來把握，既看當下有沒有聲勢，更看長遠能不能成勢。把正確政績觀貫穿科技創新全過程，才能讓創新回到規律、主體安心深耕、成果持續涌現，最終把科技優勢轉化為發展優勢，把創新活力沉淀為高質量發展的長期動能。

（作者：陳思，系中共上海市委黨校領導科學教研部副教授、上海市創新政策評估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