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日前發布報告提示全球經濟所處的“脆弱韌性”狀態。與此同時，中國經濟在“十四五”期間有效應對了各種超乎尋常的風險沖擊，中國仍是全球經濟增長最大引擎。

收官“十四五”，面向“十五五”，習近平總書記在日前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深刻分析當前國際國內形勢，全面總結全年經濟工作，指出“我國經濟頂壓前行、向新向優發展，展現強大韌性和活力”。新形勢下，如何正確理解中國經濟的“強大韌性”？上海如何以更強的發展韌性和競爭力，擔負起“經濟大省挑大梁”的使命？本報邀請三位專家研討交流。

位于上海松江的長三角G60科創云廊

■主持人： 任思蘊 本報記者

■嘉 賓：

殷德生 華東師范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主任

于 蕾 上海社會科學院上海國際經濟交流中心主任、研究員

周海蓉 上海市發展改革研究院發展戰略研究所（籌）副所長，研究員

文匯報：習近平總書記在日前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深刻分析當前國際國內形勢，全面總結全年經濟工作，指出“我國經濟頂壓前行、向新向優發展，展現強大韌性和活力”。如何正確理解當前中國經濟的“強大韌性”？

于蕾：中國經濟在復雜嚴峻的國內外形勢下展現出的強大韌性，本質上是其作為超大規模開放經濟系統所形成的動態適應、自我修復和進化能力。體現在四個方面：

微觀韌性，核心是基于集群網絡的產業重構能力。中國產業體系的深層優勢并非僅在于門類齊全，更在于其模塊化、網絡化的結構。以長三角、珠三角為代表的產業集群，由鏈主企業、專業化供應商和大量中小微企業構成密集網絡，具有顯著的路徑冗余和彈性重組能力，當局部節點中斷時，能快速找到替代，這是韌性的微觀基石。

中觀韌性，即“雙循環”格局下需求側的戰略縱深。中國14億多人口、超4億中等收入群體構成的超大規模市場，不僅是增長的穩定器，更能為新技術、新產品提供快速市場驗證和迭代升級的土壤，形成“市場需求-迭代創新-成本下降-市場擴大”的內生增長循環，為有效吸收外部沖擊提供了強大的緩沖能力。

宏觀韌性，即數字技術賦能下的國家協同能力。通過建設全球最大的5G網絡、先進的算力基礎設施和廣泛的工業互聯網平臺，如同為整個經濟體安裝了一個數字神經系統，經濟系統內部的信息傳遞和資源配置效率得到革命性提升，極大增強了應對突發沖擊的預見性和響應速度。

動態韌性，即從學習模仿到前沿創新的動能轉換。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發布的《2025年全球創新指數》顯示，中國在全球的創新力排名首次躋身前十。創新能力的積累使中國經濟不斷向全球價值鏈高端攀升，從而擺脫低水平鎖定的風險。中國在數字經濟、綠色科技等新興賽道形成了獨特的競爭優勢，在全球經濟格局中贏得了更大的主動權和話語權。

殷德生：2025年我國經濟頂壓前行、穩中有進、向新向優發展；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持續推進，新質生產力穩步發展；重點領域風險化解取得積極進展，民生保障更加有力。我國經濟長期向好的支撐條件和基本趨勢沒有改變，在高質量發展道路中展現強大韌性和活力。一方面，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穩步推進。經濟總量上，我國穩居世界第二經濟大國，“十四五”時期預計經濟規模凈增長將超過35萬億元，相當于“再造一個長三角”，超過世界排名第三國家的經濟總量。經濟增速平均將達到5.5%，在世界主要經濟體中名列前茅；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年均貢獻率保持在30%左右，是世界經濟發展最穩定、最可靠的動力源。經濟質量上，中國經濟逐步向更高質量、更加平衡、更具可持續性的增長模式轉變，內需體系加速培育和構建，經濟發展的主動權日益掌握在自己手里。2021年至2024年，內需對經濟增長平均貢獻率達86.8%。另一方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完整產業體系優勢、豐富人才資源優勢更加彰顯。例如，中國已經成為全球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在世界前沿技術和顛覆性技術研發上，具有集中力量辦大事的顯著優勢；全球百強科技創新集群數量達到24個，連續3年位居全球第一。

周海蓉：習近平總書記曾作出“中國經濟是一片大海，而不是一個小池塘”的精辟論斷。壯闊大海無懼風雨，在世界經濟復蘇乏力的當下展現出珍貴韌性，這是歷經復雜考驗淬煉積淀而成的發展底氣與前行定力。

它根植于優越制度。堅持黨的集中統一領導，發揮社會主義制度集中力量辦大事的顯著優勢，推動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的有機結合，是中國經濟韌性的根本保障。既能著眼長遠，通過產業政策、創新戰略等引導發展轉型；也能靈活運用財政、貨幣等政策工具有效化解外部風險。這種兼具戰略定力與政策彈性的制度框架，是抵御風浪、行穩致遠的基石。

它蘊藏于堅實內核。面對復雜嚴峻的國際環境和國內周期性問題的疊加，中國經濟能頂壓前行，一方面得益于超大規模市場所形成的戰略縱深——內需不僅托住了經濟基本盤，更圍繞“人的全面發展”孕育了服務消費、綠色消費、數字消費等新增長點，使國內市場“壓艙石”更穩固；另一方面依托全球最完整、最大規模工業體系與強大配套能力，在全球產供鏈體系震蕩的壓力下，依然能快速修復、高效協同。

它源自創新活力。中國經濟始終以創新之進促韌性之強。突出表現在研發投入穩步增長、高質量專利持續涌現、創新要素集聚效應不斷凸顯、新質生產力加速壯大。同時，傳統產業加速轉型、新興產業蓬勃發展、未來產業超前布局，經濟發展日益依托于強大且可持續的內生動力系統，構筑起應對風險挑戰的堅實屏障。

它維系于持續開放。面對貿易保護主義逆流，中國堅定不移走開放合作道路。主動對標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加快推進區域和雙邊貿易投資協定進程，不斷擴大經貿“朋友圈”；出口產品的優質硬核和企業主體的應變求新，也不斷在世界經濟網絡中積淀發展韌性。

文匯報：面向“十五五”新形勢，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必須以苦練內功來應對外部挑戰”等“五個必須”。中國未來應如何把握“苦練內功”的發力點，始終保持并不斷增強經濟發展韌性，為全球不斷注入確定性和穩定性？

殷德生：外部環境越是嚴峻復雜，越要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牢牢把握發展主動權。對此，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的“十五五”規劃建議系統部署了一系列戰略任務。

一是更好統籌擴大內需和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在供給端，將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作為首要戰略任務。在需求端，提出了建設強大國內市場、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戰略任務；提出堅持擴大內需的戰略基點，大力提振消費、擴大有效投資、堅決破除阻礙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卡點堵點。

二是加快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夯實中國式現代化的物質基礎。在傳統產業升級上，鞏固提升礦業、冶金、化工、輕工、紡織、機械、船舶、建筑等在全球產業分工中的競爭力；在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上，加快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低空經濟等戰略性新興產業集群發展，推動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氫能和核聚變能、腦機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動通信等成為新的增長點。

三是加快科技自立自強，引領發展新質生產力，夯實中國式現代化的技術基礎。一方面加強原始創新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另一方面，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統籌推進教育強國、科技強國和人才強國建設，深入推進數字中國建設。

四是全面推進城鄉和區域協調發展，提高國內大循環覆蓋面。在城鄉融合上，持續鞏固脫貧攻堅成果，加快建設農業強國；在區域協調上，不僅要增強區域發展協調性，促進區域聯動發展，而且要深入推進以人為本的新型城鎮化，優化國土空間發展格局。

五是進一步深化改革開放，增強經濟社會發展動力活力。一方面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結合；一方面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開創合作共贏新局面，這是拓展國際循環、以開放促改革促發展的內在要求。

六是統籌發展和安全，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發展格局。把統籌發展和安全貫穿“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各領域和全過程，防范和化解各種風險，增強經濟和社會韌性。

于蕾：“苦練內功”意味著中國經濟發展戰略進入以結構性深化替代規模性擴張的新階段，核心目標是從應對短期沖擊的被動韌性，轉向駕馭長期結構性變革的主動韌性和進化韌性。

一是鍛造“創新內功”，構建非對稱優勢的科技能力體系?！翱嗑殐裙Α钡氖滓蝿帐菙[脫追趕模式。一方面，進行范式創新，在國家層面設立著眼長遠的使命導向型研究機構，在人工智能、量子信息、合成生物學等領域超前布局。另一方面，推動路徑創新，發展深度融合式創新，利用中國豐富的應用場景和數據優勢，鼓勵從智慧城市、精準醫療等復雜實際應用中提煉基礎科學問題，反向驅動底層技術突破。

二是夯實“產業內功”，推動產業體系向“智能、綠色、融合”演進。產業韌性是經濟韌性的骨架，需要構建韌性優先的產業鏈圖譜尤其是關鍵產業鏈圖譜，有意識地在關鍵環節培育備份供應商，形成多源供應的網狀結構。同時，推動工業智能化深度融合，實現生產組織方式根本性變革，目標是發展社會化協同制造網絡，通過工業互聯網平臺，推動分散的制造能力像云計算資源一樣實現在線調度、按需使用，提升制造資源的配置效率和彈性。

三是深化“制度內功”，推進以制度型開放為引領的深層次改革，建立起與高質量發展相適應的高水平市場經濟體制。特別是在數據跨境流動、競爭中性、環境保護等領域進行大膽探索，進一步優化營商環境。這不僅能吸引全球高端要素，更能提升中國在國際規則制定中的話語權。海南自貿港的“零關稅清單+加工增值免稅”政策、上海臨港新片區的“壓力測試”等，都是以制度型開放進一步破解發展中的效率與安全平衡難題的探索。

周海蓉：把握“苦練內功”的發力點，需聚焦“新”與“質”兩個核心維度。

其一，向“新”發力，強化創新動能的系統性釋放。加快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完善新型舉國體制，集中力量突破關鍵核心技術“卡脖子”難題，構建從基礎研究到產業化的全鏈條創新生態；推動產業創新、制度創新、模式創新聯動互促，持續催生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為創新注入源頭活水。

其二，向“質”前行，筑牢高效內循環的堅實根基。要以質量變革為牽引，推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走深走實；堅持把擴大內需作為戰略基點，深入實施提振消費專項行動，以民生改善牽引消費提升，推動消費擴容提質與民生福祉增進深度銜接；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著力破除壁壘，打通生產、分配、流通、消費各環節堵點；錨定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發展方向，保持制造業合理比重，構建以先進制造業為骨干支撐的現代化產業體系，接續鞏固實體經濟基石。

文匯報：“十五五”開局在即，圍繞推動高質量發展首要任務和構建新發展格局戰略任務，上海如何科學認識并有效發揮經濟增長的潛力，補強短板弱項，以更強的發展韌性和競爭力，更好擔負起“經濟大省挑大梁”的使命？

殷德生：上?！笆逦濉币巹澖ㄗh擘畫了未來五年上海增強發展韌性和競爭力的重大舉措：

在創新發展上，堅持創新引領、聯動發展，加快建設“五個中心”，持續提升城市能級和核心競爭力。提升國際經濟中心地位，著力培育世界一流企業；加快上海國際金融中心建設，增強國際金融中心競爭力和影響力；推動國際貿易中心提質升級，加快貿易創新發展；建設全球領先的國際航運中心，鞏固提升輻射全球的?？諛屑~港地位；強化國際科技創新中心策源功能，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

在協調發展上，完善城市發展空間格局，促進區域協調發展。推進鄉村全面振興，推動長三角更高質量一體化發展；推動中心城區統籌高端要素集聚和功能有序疏解，鞏固提升新城綜合性節點城市功能。

在綠色發展上，推動經濟社會全面綠色低碳轉型，加快美麗上海建設。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持續改善生態環境質量，打造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麗上海。

在開放發展上，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增強高質量發展動力活力。構建開放型經濟新體制，發揮重點區域改革開放試驗田作用。對接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推進更深層次、更寬領域、更大力度的全方位高水平開放。

在共享發展上，既加快建成社會主義國際文化大都市，又加大保障和改善民生力度，建設更高水平平安上海。全面貫徹總體國家安全觀和人民城市理念，加強韌性安全城市建設，完善社會治理體系，增強城市發展的動力活力。

于蕾：上海是中國首個5萬億元GDP城市，要更好擔負起“經濟大省挑大梁”的使命，就需要進行功能性的范式創新，成為全球知識網絡、規則體系與國內龐大應用市場之間創造性對接的超級接口，從而在更高維度上釋放增長潛力和帶動作用，為中國經濟在未來全球競爭中贏得戰略主動。

一是功能升維，提升科創中心能級。今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首次明確提出“上海（長三角）科創中心”，意味著上海需要升級為國家突破關鍵核心技術、引領產業韌性重塑的“核心引擎”，通過打造一個具有全球競爭力的區域增長極，來提升整個國家的產業韌性和安全水平。上海（長三角）應在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無人區”探索，為國家塑造未來競爭優勢；在核心基礎軟件、高端芯片等“卡脖子”領域提供可信賴的國內供給。依托新型舉國體制和長三角一體化優勢，構建基礎研究雄厚、產業協同緊密、開放度高的一流區域創新體系，推動從“效率優先”向“安全與效率并重”的韌性模式轉變。

二是規則引領，以“自貿區提升計劃”構建最高水平的制度型開放環境。自貿區的深層價值在于成為中國主動參與和塑造下一代全球經貿規則的“壓力測試艙”。上海自貿區特別是臨港新片區，可率先在數據跨境流動、AI倫理、綠色標準、數字貨幣等空白領域創設規則，從規則對接者轉變為規則共同制定者。另一方面，自貿區提升計劃的本質，是通過對標最高標準國際經貿規則進行深刻的制度變革，為科技創新注入活力，通過制度創新，打造一個“引得進、留得住、能成功”的全球創新生態圈，使上海成為全球頂尖科學家和企業家首選的“創新樂園”。

周海蓉：在“十五五”這一乘勢而上、攻堅決勝的關鍵時期，上海必須始終堅持“四個放在”，以“五個中心”建設為主攻方向，推動“四大功能”整體躍升，進而充分釋放增長潛力、持續夯實發展韌性、全方位提升城市能級和核心競爭力。

要聚力“能級與功能”整體躍升，驅動上海從關鍵要素的“集聚高地”向定義標準的“功能樞紐”轉變，全面構筑不可替代的戰略優勢。一方面要以能級躍升夯實功能根基。持續深化“五個中心”聯動發展，在強化科技創新策源、增強經濟規模能級、拓展金融市場深度、提升貿易樞紐能級、升級航運服務體系等方面實現整體突破，為全面夯實“四大功能”奠定基礎。另一方面要以功能集成牽引能級突破。重點強化“四大功能”的聚合效能與輻射能級，以其為核心導向，牽引“五個中心”在規則制定、業態創新、要素聚合、價值分配等關鍵環節實現協同躍升，在全球競爭與合作中贏得發展主動。

要聚力“存量與增量”相融共促。上海在產業底蘊、要素資源、市場和服務等方面的存量優勢顯著；同時新動能、新業態等增量持續迸發。要以存量撬動增量突破，通過制度創新與功能升級，將現有產業的規?；A、網絡體系與核心能力，轉化為培育新動能、開辟新賽道的肥沃土壤。要以增量驅動存量升級，借助新興領域的創新成果、先進模式與高端需求，通過技術滲透、市場聯動與生態重塑，反向推動傳統領域全面升級，最終實現經濟結構向更高形態的系統躍升。

要聚力“時間與空間”高效統籌，以首創性改革破解制度瓶頸，以引領性突破打通機制堵點，為持續領先與敏捷高效筑牢制度支撐。在時間維度上，上海需保持敏銳嗅覺，在事關國家戰略、國家利益、國家安全等關鍵領域見勢早、行動快，下好先手棋，以處變不驚的定力、率先破局的魄力搶占發展先機、筑牢安全底線。在空間維度上，要強化高效協同，特別是在推動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的過程中，依托具體空間載體實現精準落地：小空間深耕集約，著力推動各類園區盤活存量、提質增效；大空間強調聯動，促進市域內各城區錯位互補、中心城區與五大新城融合共進；區域層面突出開放合作，深入推進長三角一體化發展，共建上海（長三角）國際科創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