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經濟、金融以及貨幣格局加速演進的大背景下，如火如荼發展的人工智能（AI）是否會像石油那樣成為美元霸權新的錨定資產？這個話題正在進入美國戰略界和產業界的討論范圍。目前來看，美元依然是主要的國際儲備貨幣。根據2025年4月份的相關統計，以美元結算的國際貿易占全球56%，美元外匯交易占比87%，全球美元外匯儲備占比58%，國際資金清算系統（SWIFT）中美元支付占比49%。換言之，美元在全球多項主要交易和存量中依然占據半壁江山。但同時，國際貨幣體系多元化和多極化進程正在加速，有關美國試圖依靠“AI美元”延續美元霸權的猜測因此熱絡起來。
1944年布雷頓森林體系建立之后，美元逐步成為主要國際貨幣，地位不斷強化，從貿易到資本，從國際大宗商品到金融衍生品，美元都發揮著交易媒介、貯藏和記賬單位等國際貨幣功能。隨著加密貨幣以及AI等領域迅猛發展，美國開始尋求復刻“石油美元”體系的霸權格局和效應。
筆者把美元國際貨幣功能的強化分為四個階段：一是布雷頓森林體系時期的美元和黃金掛鉤。布雷頓森林體系成立后實行“雙掛鉤”制度，即美元和黃金掛鉤，規定1盎司黃金兌換35美元，其他貨幣則與美元掛鉤，美元發揮國際貨幣主要功能。在當時形勢下，其他國家普遍希望獲得更多美元，以擁有更多的國際清償力，這一時期出現了“美元荒”，美元地位不斷提升。“黃金美元”是這一時期的主要特點，黃金為美元背書，“黃袍加身”強化了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美元成為主要計價和結算貨幣，在國際貿易中的占比逐步提高。雖然上世紀70年代美元和黃金脫鉤，但隨后的黃金交易依然主要是以美元計價和結算，美元匯率成為影響黃金價格變動的重要因素，美元在黃金市場的地位沒被明顯減弱，在全球外匯儲備中占比也仍較高。
二是石油和美元掛鉤，進入“石油美元”時期。石油是國際上重要的戰略性物資，是全球工業的血液，是重要的國際大宗商品，石油以美元計價和結算，開啟了“石油美元”時代。上世紀70年代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美元和黃金脫鉤之后，美國很快與沙特簽訂協議，石油交易用美元定價結算，由此形成“石油美元”體系，隨后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其他國家紛紛加入。中東重要產油國通過輸出石油獲得大量美元，擁有巨額財富，“石油美元”又回流美國，投資美國金融市場，進一步強化了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美元成為主要國際大宗商品的計價和結算貨幣。同樣，美元匯率也是影響石油價格的重要因素，原油價格和美元指數往往成反向變化。
三是金融衍生品和美元掛鉤。隨著國際金融市場和金融創新日益發展，外匯遠期、期貨、期權等金融衍生品發展迅速。其中，以美元計價的相關金融衍生品交易量在全球排名靠前，占據主導地位。國際大宗商品的衍生品以及跨境投融資相關的金融衍生品等，也選擇以美元計價。全球金融衍生品的交易量是現貨交易的數倍乃至數十倍，美元再次成為其中的主要計價和結算貨幣。美元成為國際金融市場主要交易貨幣，在全球外匯交易中占比處于較高水平。
四是當前階段，美元尋求與AI技術和穩定幣等數字加密貨幣掛鉤，以繼續維持國際貨幣主導地位。隨著AI和加密貨幣等新科技、新手段的發展，美國試圖通過將AI芯片、大模型和算力等高科技優勢與美元國際貨幣功能深度綁定，使AI技術、設備和服務等以美元計價和結算，形成“AI美元”體系，鞏固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比如，美國2022年通過《芯片與科學法案》的目的之一，就是促進資本回流美國投資AI相關產業，幫助美國保持在芯片領域的領先優勢。同時，美國金融市場各種加密貨幣不斷涌現，美國計劃推出“GENIUS法案”即“指導與建立美國穩定幣國家創新法案”，目的是確定規則，降低風險，強化美元在加密貨幣特別是穩定幣領域交易和支付的主導地位。2025年底，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宣布啟動數字資產試點項目，允許比特幣、以太坊和USDC用作衍生品交易抵押品，意味著加密貨幣開始融入正規金融體系。
綜上所述，從美元國際地位的演變歷程來看，布雷頓森林體系時期，美元與黃金掛鉤，變成“紙黃金”，這幫助確立了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石油是重要的國際大宗商品，是“黑色的金子”，當石油以美元計價和結算，美元便成為影響國際經濟運行的重要國際貨幣。金融衍生品市場的發展，有利于防范金融風險、活躍金融市場和提升市場流動性，國際金融市場金融衍生品絕大多數以美元計價和結算，美元利率和匯率的變動對國際市場波動影響巨大。當前時期，隨著AI技術迅猛發展，貨幣形式出現新的變化，以區塊鏈為底層技術的加密貨幣和穩定幣等不斷涌現，美元試圖占領先機，實現穩定幣以及AI技術與美元掛鉤，繼續維持美元的主導性或霸權性地位。
美元作為國際貨幣從“黃金美元”“石油美元”發展到金融衍生品美元，是美元和國際大宗商品、金融資產深度綁定，美元服務于國際貿易和大宗商品市場、資本市場等，發揮國際貨幣的主要功能，在一定時期內或一定程度上促進國際貿易、金融市場繁榮的同時，也帶來美元霸權的諸多負面效應。如今，AI技術和加密貨幣的發展方興未艾，在這一領域，國際貨幣的定價權將能促進本國貨幣國際地位的提升，進而延伸至與AI技術相關的其他領域。正是著眼于此，美國戰略界一些人基于美元獲得霸權地位的“歷史經驗”，開始討論復刻其中具有標志性意義的“石油美元”體系，依靠“AI美元”延續已經根基動搖的美元霸權。
這種霸權復刻能實現嗎？客觀而言，很難。一方面，AI技術及其產業生態難以成為“石油2.0”。如前所述，“石油美元”體系是在20世紀70年代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之后，美國與沙特達成協議，用美元進行定價結算的“石油美元”體系由此逐漸構建起來。正如一些分析所言，“石油美元”體系之所以能延續半個世紀之久，核心在于石油的四大關鍵屬性：天然不可替代，全球剛性需求，生產運輸供應鏈高度集中于海灣地區，美國主導下的“軍事—外交—貿易—金融”封閉循環。與石油相比，當前正在迅猛發展的AI技術及其相關產業，呈現以中美為第一梯隊、各國競相發展的態勢，美國很難再像掌控石油產供鏈和定價權那樣，對AI產業鏈以及技術生態施加那樣大的影響。AI本身也缺乏石油那樣的不可替代或區域性集中等特征，這些都使將AI與美元深度綁定的嘗試難以實現。
另一方面，國際貨幣體系多元化大勢不可阻擋。隨著全球經濟貿易格局深度調整，過度依賴單一主權貨幣的負面效應日益顯現，世界對于國際貨幣體系多元化或多極化的訴求愈發強烈，實際進程不斷加速。比如，歐元自誕生以來就被寄予推動國際貨幣體系變革的期待，20多年來雖然幾經波折，但仍保持一定韌性。再如，當前人民幣已經成為全球第二大貿易融資貨幣、第三大支付貨幣，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中的權重位列第三，在提升國際貨幣體系韌性、維護全球經濟金融穩定方面發揮著積極作用。
在美元國際貨幣地位不斷鞏固的過程中，美元先是和黃金掛鉤，后續又成為石油、金融衍生品等的主要計價和結算貨幣，現在則可能尋求在AI和加密貨幣等領域發揮國際貨幣功能。美元試圖維系國際主導地位，但美元霸權給國際經濟以及金融體系帶來的挑戰愈發明顯，美元的“工具化”“武器化”愈發引起國際擔憂。在美元霸權相對衰落的大趨勢下，全球層面愈發關注國際貨幣格局演變的前景。隨著AI領域競爭日益激烈以及以“AI美元”延續美元霸權的討論增多，世界各國尤需關注和研究AI技術對于貨幣國際化的潛在影響，同時更大程度利用好AI發展的機遇，在總結歷史經驗教訓的基礎上，推動國際貨幣體系朝著更加公平合理的方向發展。（作者是復旦大學貨幣金融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