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美國政府發布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該報告向世界傳遞了清晰信號：當下的美國正以與過去30余年極大不同的指導思想規劃其外交與安全戰略。報告以國家主義立場取代了長期主導的全球主義理念，明確宣告美國不再獨自承擔維護世界秩序的重擔，而是將戰略重心轉向本土利益與區域主導權的鞏固，并在對華關系等具體方面作了方向性調整。報告為美國未來一段時間的內政外交定下了鮮明政策基調，或將為全球格局發展帶來新變化。

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首先向世界釋放了一個強烈信號：本屆美國政府尋求拆解并重構既有國內外秩序的意志十分堅定。新戰略摒棄了以往建制派精英群體長期踐行的全球主義理念，轉而選擇十分偏向國家主義的戰略方針，展現出較以往“相對收縮”的戰略變化。國家主義學說的核心在于極端強調國家利益與國家認同，在該思想指導下，偏向國際規范指導下的國際合作的理念并不受重視。在本屆美國政府看來，以往曾經鼓吹全球主義的執政精英們，需要為美國當前的內外困局承擔主要責任。因此，美國迫切需要摒棄全球主義中全球化和自由貿易架構及其原則，捍衛美國核心利益，倡導美國優先，支持確保美國邊界、經濟與產業鏈安全為內核的國家主義新戰略。

新國安報告國家主義特征的另一個具體體現，則是美國將全球戰略重心再度放回西半球。自“門羅主義”提出以來，美國一直將北美洲與拉丁美洲視為其國家利益核心中的核心。作為美國外交的固有傳統，“門羅主義”在其不同歷史階段的不同推論下有著不同的地理適用范圍。該原則于1823年被首次提出時，其內容是反對歐洲列強對美洲的干預，隨后在西奧多·羅斯福等領導人的推動下逐漸發展為保證美國對西半球的控制權，后來又在伍德羅·威爾遜推動下將美國原本屬于西半球的區域領導權逐步擴展至全球。在此期間，“門羅主義”的適用范圍與美國的對外擴張息息相關，反映了其全球戰略的發展軌跡。如今，關于“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已明確反映出其適用范圍從全世界重回西半球的現實。鑒于美國政治人物普遍認定“門羅主義”賦予美國在美洲事務的“警察權力”，這可能意味著美國對美洲國家事務的干預行動會更加頻繁。

在鮮明的國家主義特征之下，新國安報告對中國的戰略判斷與此前相比出現很大變化。與2017年和2021年的國安報告相比，新國安報告對中國的認識更加冷靜、理性。報告指出，自1979年以來，中美兩國最初建立在“一方為成熟富裕經濟體、一方為全球最貧困國家之一”的關系格局，如今已經演變為“近乎對等的關系”。在該判斷的基礎上，報告進一步指出，美國將以互惠平等為原則，調整與中國的經濟關系。

需要注意的是，調整與中國經濟關系的最終目標是“重振美國經濟自主地位”，由此可見，美方對華戰略競爭的主基調并未發生根本性改變。換言之，在中美經濟相互依賴格局將長期存在的背景下，美國在經濟領域與中國的“共存性競爭”烈度或將日漸增強。另外，報告反復強調在涉及國防與安全的關鍵資源領域建立獨立自主供應鏈的立場，這也可能預示著中美在全球產業鏈布局和供應鏈構建進程中或存在潛在“脫鉤斷鏈”風險；美國堅持要在人工智能、量子計算、生物科技、太空等前沿領域占據絕對領先地位，這種主張也可能使中美在科技領域的博弈進一步升級。

總體而言，新國安報告較為全面地展示了本屆美國政府國家主義邏輯下的戰略方向：試圖在實力對比出現變化的背景下，通過聚焦核心利益、收縮戰略力量、再分配戰略資源等方式來維持其影響力。這一戰略轉向雖然體現出了一定的理性，但其背后的戰略思想——大國競爭、區域霸權、技術特權等——依然沒有明顯的變化，可謂“換湯不換藥”。其鮮明的反全球化立場、謀求區域霸權、維持區域制衡等主張，可能將在轉化為具體對外或對內政策落地的過程中遭遇更多挫折。（作者是外交學院國際關系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