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日，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在倫敦金融城晚宴上發表了關于外交政策的演講。在這個象征著英國政商精英傳統共識的場合，斯塔默以“清醒的現實主義”(clear-eyed)為工黨政府的對華政策定調，試圖在動蕩的國際變局中錨定英國對華態度的新坐標。盡管這一表態在形式上仍未完全擺脫西方傳統的“國家安全”與“經濟合作”二元對立敘事，但卻傳遞出工黨政府試圖努力修正既往對華外交路線，在復雜的對華關系中尋找共同利益的明確信號。

斯塔默在演講中意圖懸置意識形態的影響，將英國對華政策拉入積極務實的軌道。他強調要“拋棄忽冷忽熱的二元框架”，試圖在“徹底脫鉤”與“無視風險”的極端論調之外，開辟一條能夠統籌國內對華訴求的中間道路。在英國政府的外交架構中，這條道路既需承載倫敦金融城對經濟增長的迫切需要，又需回應英國政治保守勢力對所謂國家安全的傳統關切。

2025年末，英國社會經濟總體呈現出“通脹企穩，但增長乏力”的修復特征。雖然此前的高通脹已回落至溫和區間，但受制于長期低迷的生產率和高企的公共債務，GDP增速依然緩慢。高昂的借貸成本限制了企業投資和政府財政刺激的空間，生活成本危機的余波仍存，居民實際購買力的恢復尚需時日。在社會公共服務層面，結構性矛盾依舊非常突出，公共服務體系面臨巨大壓力。在“脫歐”后的持續調整中，英國正急于尋找新的外部經濟增長點，以緩解內部的結構性焦慮。因此，對于將“經濟增長”視為執政首要使命的斯塔默而言，這種平衡不僅是一種策略性緩沖，更是他以此為基石試圖推動各項務實合作落地的政治前提。

然而，就當前英國政治局勢而言，工黨政府的對華外交意愿在實踐層面必然受制于英國內政日益混亂的局面，也必將遭遇來自英國內外多重政治勢力的阻撓與打壓。受制于冷戰意識形態的影響與跨大西洋關系的束縛，英國政界始終存在一股頑固的反華勢力，他們不斷固化“中國威脅論”的敘事模式，以“國家安全”名義破壞英國政府任何形式的對華接觸。即便在工黨內部，斯塔默也必須應對黨內反華勢力以價值觀對立為理由的政治施壓。更為棘手的是，以改革黨為代表的右翼民粹主義崛起，為英國政治注入了巨大的不確定性。

英國改革黨具有鮮明的孤立主義特征，傾向于將英國內部的社會經濟結構性危機歸咎于外部因素，這種政治論調大大壓縮了理性探討中英關系的輿論空間。在當前大國博弈的時代背景下，英國在外交戰略上始終受制于跨大西洋關系的傳統格局，自主外交空間日益狹小，與美國利益捆綁是英國政府在西方聯盟內維持話語權的必然選項。工黨政府上臺之初就強調對華外交的現實主義立場，并積極檢討英國“脫歐”以來的對華政策，但是，斯塔默政府至今裹足不前，難以真正有突破性舉措，原因就在于此。

盡管雙方在政治互信層面時常遭遇寒流，面臨著地緣博弈加劇及外部“脫鉤斷鏈”論調的干擾，但植根于兩國經濟基因深處的互補性，始終像一股潛流，強勁地推動著雙邊關系破浪前行。

英國作為金融業、服務業大國，其在綠色金融、專業服務及高端制造領域的優勢，與中國正在推進的高質量發展和能源轉型在戰略上高度契合。脫離中國在光伏、風電及電池領域的產業鏈支持，英國的綠色增長愿景必將難以實現。在當前充滿不確定性的國際地緣政治圖景中，中英關系的發展軌跡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韌性，這種互補性首先體現在產業鏈與市場的深度嵌合上。中國正在經歷從“世界工廠”向“智造強國”的轉型，擁有全球最完備的工業體系和龐大的中等收入群體。這不僅為英國的高端消費品牌、汽車工業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增量市場，更為其優勢技術提供了落地轉化的最佳土壤。英國商界普遍認為，英國在生命科學、航空航天及高端精密制造領域的研發優勢，恰好需要中國強大的供應鏈整合能力和大規模應用場景來實現商業價值的最大化。

其次，服務貿易與綠色經濟正在成為中英經濟深度合作的新引擎。英國作為老牌發達經濟體，其在現代金融、法律咨詢及資產管理方面的深厚積淀，與中國當前追求高質量發展、推進金融開放的需求高度契合。倫敦作為重要的離岸人民幣交易中心，更是連接中國資本與世界市場的關鍵樞紐。此外，在應對氣候變化這一全球性議題上，英國在低碳技術與綠色金融規則制定上的經驗，與中國在光伏、海上風電等新能源領域的產能效率形成了完美的互補，雙方在“雙碳”目標下的合作潛力遠超競爭。

事實勝于雄辯，近年來中英雙邊貿易額的逆勢增長清晰地表明：政治噪音無法阻斷國家利益的現實追求。只要雙方基于深層利益的共生關系，堅持務實導向，尊重經濟規律，中英共創雙邊關系的美好未來是完全可以期許的。在這一意義上，斯塔默對華關系的演講展現了英國政府為國家未來計的務實擔當精神。

(作者高健系上海外國語大學中英人文研究中心主任，清華大學國際戰略與安全研究院中國論壇特邀研究員，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供讀者參考)